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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小说《向东南飘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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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8 15:44: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注:小说是我同事写的,一个心地善良,工作勤恳认真的好孩子,根据自己的一段经历,可以说是和着血泪写出的文字。


四年前的今天,天气与今日差不多,我们单位快到午餐的时间了,一切安静而有序,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悄然而至······

现在想来我仍然心有余悸。

废话不说了,赶紧开始连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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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噩梦的开始

时间又到了。
我拿着一个小板凳,找了一处能晒太阳的地方坐下来,享受着一天当中有限的日光浴,暖洋洋的。早晨不到六点就起来了,连续干了几个小时的活,大家都很疲惫,在放风场里东倒西歪。

被困在这个“铁笼子”里已经有几个月了,每次“放风”的时候抬头看见天上自由的云团、自由的小鸟,我都会羡慕不已。尤其是看那云团缓缓地变换着不同的形状向东南方向飘去,我就好想马上变成一团云,随它们一起,自由地飘回我的家---
我们就像井底之蛙一样被囚禁在这个城市的看守所里,每天只能看见固定形状的这片天空。就连每次提审心情都格外激动——总算能看见更宽广的世界了。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具体说来,应该是各种各样的刑事犯罪嫌疑人。比如晚上睡在我左边的安顺是给人打成重伤害进来的,而右边的“眼镜”则是一个盗窃累犯,算上这次已经是“四进宫”了。在我对面的铺板上也是住满了各种各样“犯了事”的人,其中有一个人穿着红马甲、戴着脚镣子,与我们这些黄马甲不同,这属于看守所里“犯事”最重的杀人犯。
这里就好像一口大锅,炖着各种各样的臭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同一类的臭肉还喜欢往一起凑,一起说说经历,看看谁抢得多或是谁骗得少之类,一起猜测一下结局、展望一下未来。这里又好像一个垃圾场,把社会垃圾都收集到这里,打包封存起来,凝聚成一个乌烟瘴气的小世界,让外边的大世界更加干净、美丽。
每一次提审,对我来说都是宝贵的机会,可以暂时脱离这个肮脏的铁笼子,多看几眼外边的世界,多呼吸几口监区之外新鲜的空气。这种感觉,不身陷其中,是永远无法体会的。被捉住的鱼、被栓住的狗、被困住的鸟,谁又能体会它们的感受?
同时,又能够从专案警察口中打探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消息,好歹对自己也算是一个心理安慰。
与世隔绝的日子真不好受啊,毕竟这里不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那里,是天堂,而这里,是地狱。

几个月之前,我跟这里还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享受着自由的时光,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可以按时上下班,沿途欣赏着家乡小城的点点滴滴变迁;我可以回家看我刚出生的女儿,沉醉于她的哭闹和嬉笑,感受初为人父的激动心情;我可以约上三五个好友,到我们常去的“小福烧烤”,开怀畅饮……

在4月的那个安静的周一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开始这一天的工作,两名身戴工作牌的工作人员突然闯进我的办公室,亮出他们的专案组身份,扣留了我的手机,并出示了搜查令。
“有一些情况需要找你配合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
噩梦就此开始。
眼前这阵势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如今却在自己身上上演了,看来电视果然是来源于生活啊,一步都没少!
刚开始有点发懵,然后很快就清楚了他们的来意:协助调查一起案件。
引起这个案件的事情近几年一直困扰着我们,兄弟单位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同类事情陆续开始案发,所以今天这一幕在我办公室上演的时候,我马上就明白意味着什么。
怕什么,来什么。

我努力从发懵的状态中调整自己:根据兄弟单位类似的情况,我协助调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此前的案例有24小时放的,有36天放的,无非如此。
想到这里,我使劲镇定了一下,告诉自己没事的,全当体验一下电视剧中被警察审问的感受了,很快我就能回来。

八个月零一天以后,我的这个愿望,才终于变成了现实,比我预想的期限要长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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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0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异地的审讯

通过押送我的两个专案警察的对话我了解到,专案组已经入驻这个小城好几天了,他们派了好几辆车过来,每辆车负责押送我们其中一个人,每个人由两名专案警察负责。
在从单位楼上往下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专案警察要用手抓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多大点事,我还能跑了呀?”他可能也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放开了手,我们就这样先后上了一辆不是警车的小轿车。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拉到哪里,我问什么他们也不说。此时的我就像被猎人抓获的猎物,心情忐忑、没有自由、前途未卜,当然,最理想的结果是24小时以后我还能沿着这条暂时不知道目的地的路返回我的小城。

可能老天爷觉得故事还不够精彩,路上还安排了一段小插曲。
司机开车的时候,后边的专案警察递给他一块饼干,他转身过来接,就在这一瞬间,因为车速太快、方向不直,直接就蹭到了高速中间的马路牙子上,就听“砰”的一声,车震动了一下,然后司机一个急刹车才把车停住,下车一看,左前胎蹭爆胎了。
生死一瞬间啊,幸亏没死于这起由一块饼干引发的准车祸,大家都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司机没踩住刹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可能是我坐过的最危险的一次车了,幸亏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真要有个好歹,那我的事该怎么下结论呢?
司机换了胎,继续向前走。午饭是在高速服务区简单吃了点火腿肠和茶叶蛋,然后又继续往前奔驰,每经过一处路口,我都会猜测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同时,我的思绪也回到了几年之前,努力回忆着当初的每一处细节。我知道,接下来的多少个小时内,对我来说不是那么好过的。这不是朋友唠嗑、业务洽谈,这是即将要被专案警察询问,如果哪一处细节被我遗忘,弄不好就要被人家怀疑我故意隐瞒不交代。
后来才知道,我想的多少个小时,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

神秘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大部队,独自驶进省城。我对这座读过四年大学又来出差过无数次的城市并不陌生,可是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呢?
左拐右拐,车子最后在公安厅门前停了下来,难道要给我送进这里?
不对,其中一个警察给里边的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里边的人跑着送出来一个档案袋,神秘的小轿车又继续往前开。
从方位上看,这次是往西走。

我心里继续忐忑着,这是要往哪走呢?为什么要给我带离家乡那么远呢?
后来才知道,原来大案要案为了避亲避嫌,都是异地办案的。

神秘的小轿车驶离省城,又驶上了高速,前方又有很多路口。我关注着车的方向和路标,感受着那份离家乡越来越远的悲凉。
4月的北方气温刚刚回升,而我的心情却越来越低落。

又行驶了几个小时,神秘的小轿车终于驶下高速,进入这个陌生的城市。大学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那次是主动来找同学玩,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城市,不同的是被人押送过来,而且关键问题是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前后两次,心情迥然。

生活当中的这种心情对比很能捉弄人。同样的事物,第一次是美好的感觉,第二次如果是悲伤的感觉,那么这种悲伤的感觉会数倍被放大。
宋代词人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就表达出这种心理落差的沮丧心情。

小轿车在市内又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宾馆的后院。
这里应该就是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地点了。运气好,明天会从这里回家;运气不好,明天会从这里被送往看守所。此时,命运已经不再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只能看运气了。
有趣的是,看守所就在我们下高速不远的地方。那里就是一个重要的岔道口:
直走,直接回家;左拐,回不了家。

人生充满了岔道口,向左,还是向右……步步惊心。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一天你发现这个岔道口是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时候,回头看看会发现你已经经历了多少个岔道口才走到现在。
面对最终无论是好是坏的结果,有人会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其实,这就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路。走好这一步,才能为下一步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所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谨慎,都不要将来回头看的时候懊悔不已。

下了车,有一个专案组工作人员身背相机给我们拍照,而且还要求必须要按他说的摆POSE——两个人专案警察押着我的胳膊。
这架势、这场面,也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还是第一次承受这么大的耻辱,在他们留存档案、炫耀业绩的照片里,我彻彻底底当了一把反面人物来烘托他们的英勇神武。
有机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也给我洗一张留作纪念。作为交换,我也可以送他们这部小说,让他们知道失去自由的痛苦和煎熬,防止知法犯法。
这也是我记录下我这段特殊经历的一个出发点吧,希望大家能够重视法律、珍爱自由,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拍完照,我被两名专案警察带上二楼中间的一个房间。这个宾馆是一个不太显眼的宾馆,房间也是普通的标间,两张床,一个电视,一台电脑,一个卫生间。
过了一会,又进来两名专案警察,他们核实了我的身份,负责押送的两名警察便离开了方便。
他们俩也戴着工作牌,身着便装,一老一少,相貌看上去也是一个慈祥一个凶煞。
“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找你调查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在正式审讯开始之前,我们简单吃了点晚饭——每人两个盒饭,由于精神高度紧张,饭菜的味道似乎一点感觉不到了,我就想着:赶紧吃完,赶紧开始,赶紧结束……

年长者拿出了笔记本,自己记录了一些东西,大概应该就是要询问我的问题和他自己的思路吧。年轻者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接线、开机。
“我能往家里打个电话吗,孩子小,我怕家里担心。”
“等完事了自然会让你打的。先说说大概经过吧!”
由于在路上已经进行了充分的准备,这一环节对我来说并不难。我主动交待了我能回忆起来的全部经过,对一些关键细节他们也进行了深入讯问。

年长者负责审讯,年轻者负责打字,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直忙乎到半夜,一审笔录的初稿总算完成。
虽然坐在床上,但是由于大脑神经高度紧张,我竟然毫无困意。初稿完成后,年老者用优盘拷去专案组领导所在房间进行汇总审核,年轻者在电脑上打着游戏,我则倒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这是家里的床,就让我沉沉地睡去吧,我真的很累。尤其是辛苦的工作换来的竟然是警察的审讯,心里那种痛苦的滋味,真是让人心寒而又不得不坚强地挺着。
我尝试着放松心情,尝试着可以短暂地休息,眼前浮现出我刚满百天的可爱女儿……她现在是不是又在哭闹?

半个小时以后,年长者拿着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一审初稿回来了,看来领导们对一审的审讯情况不太满意。年长者慈祥的表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的表情,眉头都拧出了褶。
我的麻烦可能要来了。

果然,这次他们审讯的语气比刚才差了好多,对我的一些回答他们也不太满意,认为我在说谎,年轻者竟然还恼羞成怒骂了我一句。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复,但是我确实是实事求是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期间别的房间的审讯也在继续,时不时会有专案警察进屋对我进行临时的专题讯问,看他们的意图好像是在核对大家说的是否一致。
凌晨四点,一审笔录的二稿在专案组领导的指示下,在二位专案警察的引导、呵斥下完成了。我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以骂不还口的精神,沉重冷静地回答着。

年长者又去跟领导请示审核去了,我又一次倒在床上,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疲惫不堪,耳边不时会回荡起后半夜挨的那几句毫无素质的谩骂。
从来也没遭受过这种屈辱,我真是受够了,我想离开这!
突然想起了以前的美好时光,不禁黯然神伤。
人生啊,转折就在瞬间。

清晨,当4月19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映射进房间里的时候,虽然是一夜未眠,但我丝毫没有困意。他们俩还在那忙碌着,时而请示,时而修改,唯独不放我走。
透过窗户,我看见宾馆后边居民楼的人家陆续开始做饭了。如果我也在家里,此时可能还没有起来,或者刚起来在洗漱。
而现在,我就好像在噩梦里,醒也醒不过来。

对家里人而言,我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了,此时他们应该通过单位途径知道了我的下落。
我申请往家里打个电话,再一次被拒绝。

我回想起了二十四小时前的此刻,我收拾妥当,上班之前,还特意亲了我可爱的女儿一口。
如果噩梦能够赶紧在今天醒来,那么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现实的残酷一面在于它总是捉弄人,与女儿阔别八个月零一天以后,女儿已经是生日的第二天,模样也变化了好多。
她已经认不出当初教她笑的爸爸,我也认不出当初看她笑的女儿。

整个上午,他们俩都在那逐字逐句地修改,细致程度令人无法想象。
我这是第一次被他们的敬业精神所震撼。中国的文字真是神奇,同样的意思表示,不同的词,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个词,都决定着我的命运。
此时此刻,我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心里忐忑不安,揣摩着专案组对我的态度,猜测着自己的前途,祈祷着能够赶紧结束。

下午三点左右,专案组进行了最后一次汇总,并最终决定将我留下,送进看守所。
当年长者把这个噩耗告诉我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胸中有一股火在升腾,一直烧到我的嗓子眼。
“为什么要把我这样干活的人送进看守所?”
“省厅领导决定的,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一般在里边呆个三五个月就能出来了。”

下午三点半,登记了扣押物品清单、填写完刑拘的手续后,我,一个从小到大曾经获得多个荣誉,亲人、老师、同学、同事眼里的好人,被正式依法刑拘了。

命运,就是这样具有戏剧性。前一秒在天堂,后一秒就可能下地狱。
生命之路应该处处谨慎,稍不留神,就会栽一个跟头。
平安是福,唯有平安,生命之树才能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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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看守所的第一晚

下午四点,我和其他几位同案人员一起被押往看守所。曾经一起艰苦工作的人,如今一起戴着手铐被押往看守所,怎么也想不通日常从事的工作居然能犯罪?
“不用担心,你们最多也就被判一个缓刑,如果弄好了你们还有可能免予起诉呢!”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焦虑,其中一个警察说。
“在看守所里呆一遭,什么事情都想开了。”另一个警察说。
我的心里乱了套,根本没有心思听他们俩说风凉话。今天进去了,哪天能出来?我到底犯了多大的事?

突然想起了审讯我的年长者说的三五个月,此时突然意识到,在那个度日如年的地方,三五个月……那我得被折磨成什么样!
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警察说的“缓刑”,这名词我从来也没联想到自己身上。好好一个大活人,突然天下掉下一个“缓刑”,就砸我身上了!
不对啊,从兄弟单位的案例看,也没有这么严重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心里算是彻底乱了套,窗外的城市风光在我眼里都是惨淡无光的,心里似乎有一团火,想喷还喷不出去,憋在胸口,连呼吸的气息都是热的。
这下完了,什么24小时,那真是我的空想啊。

警车拉着我们先去公安医院完成了入监体检的程序,然后顺着来的路一路走到看守所。继续走就可以上高速回家,然而,命运在这里一拐,拐进了看守所。
能看出来这是一座新建的监管中心,进大院以后走了很长一段,有两座办公楼,再往右一拐,是传说中的高墙铁丝网哨岗楼围绕下的看守所监区,再往前走还有很多建筑物,应该是拘留所之类的吧。
此时此刻,哪怕能给我送拘留所里,也比看守所强啊。拘留所都是短暂地羁押,看守所的期限就没准了……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大家互相吓唬说的“蹲拘留”,而现在,我连蹲拘留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进看守所了,
命运真是能捉弄人,我想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可偏偏就不给我这样的机会。如果抛开宿命论不说,那还是自己平时工作不够严谨,出了纰漏,可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还是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这般境地,喊冤叫屈是没有人听的,唯有想一想怎么才能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得是正当合法地、挺胸抬头地离开。

下了车,警察们把我们陆续带进监区。第一道门是武警持枪把守,他们查看了警察们出示的手续,然后放我们进去。
听见身后的大铁门“砰”地一声关闭时,我的心里突然沉了一下,犹如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应该很疼,但是却没有知觉。

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会接触“门”,很多门都有锁,我们自己有钥匙,可以自由地进出,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如果遇到自己无法来把握的门,尤其是被这种门困住时,我们也就是失去了自由。
被限制自由、让内心承受痛苦,是对不守规则人的一种严厉的惩罚。

在第一道武警把守的关卡,看守所的管教们在这里等我们,手续上交接了以后,管教带我们继续往里走,其中还经过看守所的提审室。这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了我的另一个放风场,沿途可以看看外边的风景,还可以跟专案警察唠唠外边的世界。
穿过提审室的门厅,就离开了那栋平房建筑,走过一段台阶,然后就到了正式的监区。我带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在后边,对外边的风景毫无留恋,殊不知在以后的数月里,看一眼它们,已经变成了我的奢望。
很快就到了监区大门,管教用眼对准识别器一瞅,大门“咔”地一声打开了。
犹如地狱之门向我打开。

我们依次走进,然后大门又被“咣”地一声关闭了。
犹如希望之门对我关闭。

正式的监区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整体是一个“工”字型,在监区门口,管教喊来一个穿着灰色马甲、尖嘴猴腮的人。后来才知道这种人叫“劳动号”,是看守所里“犯事”比较轻的人,管教给他们穿上灰色马甲,他们可以偶尔出来干点杂活,相对自由一些。
管教先对我们进行了简单的身体检查,然后让“劳动号”把我们身上的金属物品全部摘除,把鞋和腰带脱掉,然后扔到一个纸箱子里。我的夹克拉锁是金属的,他使劲拽也没拽掉,后来干脆找来一把剪刀,把我的拉锁直接剪掉了。
我的衣服啊!

我们在这里被管教们简单地分配了一下,平均是一个监区2个人,且两个人不能挨着房号。
附近两个监室的铁门处有几个身着黄马甲的秃头隔着门上的铁栏杆在盯着我们看,我来不及分析他们眼神表达的意思,拎着裤子、穿着袜子跟着我的管教向一监区走去,也与我们的同案们就此分别。
在以后的日子里,再见面已经变成了奢望,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房号。
我们就像被猎人抓住的兔子,一下子都被塞进这个大铁笼子里,前途命运如何,谁也无法确定了。

管教办公室在最里边,每个监区有五个监室,从里往外依次是101房至105房。后来才知道,带我走的王管教是一监区的总管教,而且具体负责101和102房,负责103至105房的李管教今晚休息。另外,105房因为离监区大门最近,所以也是一监区的“过渡房”,也就是进来的犯罪嫌疑人先在这个房里学习看守所的管理制度和劳动技术,然后再分配到其他房,有点类似部队的“新兵连”。而我们因为人数较多,每个监区都有2名同案,不允许同时羁押在一个房里,所以跨越了那个阶段,直接就被分配了。
管教简单地询问了我的情况,对我进行了简短的入监教育,核心思想是不要惹事,要守规矩,否则对我不客气,我拎着裤子连声答应。然后,他把我带到了101房的门口,开了门,喊到:“汪洋,收着啊”,然后铁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汪洋是101房的“安全员”,也就是101房的“老大”。
我的另一名同案被分在103房。

一道又一道的门,这里是最后一道门了。我绝望了,这下是真的被关进看守所里了。
任何幻想,都到此为止吧。

我进去的时候,正赶上看守所的晚饭时间。这个房里大概羁押着20个人,大部分人坐在铺板上盘腿吃,少部分人在地上坐着塑料凳子吃,每人面前都有一两个小塑料盆,跟家里的盘子差不多大。
我的出现突然打断了大家的吃饭进程,纷纷转头盯着我看,好像看到了外星人。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2秒钟,大家的视线才离开我,又继续吃饭。那种眼神里传递着一种复杂的信息,有同情的,有耻笑的,有看热闹的……
多少年过去了,那些眼神一直令我难以忘怀。

“给他找个马甲、找双拖鞋!”汪洋喊道。
有个精瘦的人快速地从铺板下拉出一个整理箱,从一堆肮脏的黄马甲中找了一件给我,又从里边找了一双拖鞋给我。看到我还拎着裤子,他又给我找了一根绳,让我把裤眼两端给系上,这样我才不用一直拎着裤子尴尬地站着。
“新来的,你去那跟他们一起吃。”汪洋指了指铺板中间那几个人。我脱鞋上了铺板,在他们跟前坐下来,他们给我找了一个小塑料盆和一把塑料勺子,我看守所的第一顿晚饭开始了。
看守所管理严格,是不允许有金属餐具存在的,更不许有尖锐的筷子之类的棍状物品。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家伙从大盆里给我舀来一瓢汤,又从一个装满干饭的饭盆里给我盛了点干饭。这种汤极其清淡和简单,看上去好像只是把白菜切碎了扔到大锅里煮开了。干饭跟家里的干饭类似,只是大米的质量明显能吃出一股陈化粮的味道。
这就是我进看守所的第一顿饭。回忆起白天的盒饭,现在连点油水都看不见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先垫吧点吧。

吃完饭,汪洋让我跟一个叫老寇的老头一起收拾一面铺板的饭帘,也就是把大家吃饭铺在铺板上的透明塑料桌布一样的材料给收拾干净卷起来。负责这个工作的有好几个人,最前边的人负责收拾塑料饭盆,中间的人负责用抹布擦干净,我在后面负责给卷起来,在我之后还有一个人负责把铺板再擦一边。
收拾完的餐具被陆续送到卫生间的水池里,“眼镜”带着另两个人在里边开始洗刷这些餐具。我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用一种恐惧而又好奇的眼神扫视着这里:
眼前的101房,大约6米乘8米那么大,用透明玻璃围起来的卫生间位于监室门口,前方左右两排铺板,铺板中间是过道,过道尽头是放风场的门,外边的放风场有6米乘5米那么大,外边用铁栏杆封闭上,就跟动物园里老虎的笼子差不多。不同的是老虎在外边的时间多,而我们在里边的时间多,相同的是我们都被限制了自由。

饭后,大家都东倒西歪地躺在铺板上,有的三两个人一起唠嗑,有在闭目沉思,有的看书,有的目光呆滞若有所思……大部分的人都是被剃了头,有一个人还被戴了脚镣、穿了红马甲,后来才知道有人命在身的犯罪嫌疑人,一进看守所就要被这般对待。
人有生命,动植物都有生命。当我们用手碾死一只蚂蚁的时候,可能没意识到我们结束了一只小动物的生命有多么残酷。但是,除了两国交战外,在日常生活中,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生命的权利都剥夺的时候,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法律制裁。

到了五点,汪洋喊了一句:“读监规!”所有人都穿上拖鞋在过道处站成两排,由一个叫张军的人领着大家对着墙上贴的监规大声读:
“监规!为保证看守所安全,维护监内秩序,在押人员必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定……”

读完了监规,汪洋跟我说:“凌三,给你三天时间,必须背下来啊!”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过去的多少个小时里被专案组折磨得头昏脑胀,现在被彻底关进来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本身心里就乱糟糟的,还要背什么监规啊!
“好的,一定!”寄人篱下,不得不屈服。

读过监规之后,大家在两边铺板的边上盘腿坐成两排,等待管教过来点名。点名的顺序一般是从105开始往101点,当102房的“安全员”喊完“报数完毕”之后,王管教才拿着夹子出现在101房的门口。
“一”、“二”……学生时代结束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报数,心里瞬间产生了一些落差:同样的报数,不同的境遇!
管教走了之后,才算是休息时间,因为“眼镜”已经踩着门上的铁栏杆把门上的电视机打开了。电视里播放的是中央一套节目,我的心思根本没法放在电视上,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真的在看守所里?

多少次身陷噩梦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梦、这是一个梦!”然后会挣扎着醒来。
然而这次,身陷噩梦般的现实中,我怎么提醒自己,都无法醒来,只能任由这个噩梦向前发展着、发展着,噩梦里我的心里极度痛苦,可是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

看到大家都躺在铺板上,我也找了一个地方躺下来,很窄,无法弯身。我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从昨晚到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想想自己的笔录是否有疏漏的地方,幻想着下一个目标,希望自己不被批捕。当然,根据兄弟单位的经历,这个结果在第36天会出来。
36天,要怎么熬啊!如果能熬出头还行,熬到最后被批捕了呢……想到这里,心里更加乱了。
我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可是一闭上眼,眼前总是浮现着从被专案组带走到被送进看守所的一幕一幕,像看一部自己演出的电影,只是我在这部电影里无法控制自己的演出,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部电影。

“放被!”迷迷糊糊中,听汪洋喊道。
这个指令一下,整个房里人人都忙碌起来,有几个岁数小的赶紧跑到叠行李的地方开始搬下一些被褥,然后开始给汪洋铺行李。
汪洋的行李好多啊,光褥子就铺了好几层,被子也与众不同,有一个跟家里一样的被套,还有枕头、枕巾……甚至还有一个海绵做的简单“床头”。

“凌三你瞎啊,赶紧帮着铺行李!张军,把你的行李撤下来个被褥借给他先用着。
看得发呆的我就这样被人第一次训斥了。我赶紧帮别人搬行李、铺行李。学生时代结束以后,我就没有在集体里生活过,眼前的情景让我手足无措、手忙脚乱。
房里的潜规则是四个角落的人是比较有地位的人,睡觉的地方比较大,行李也比较好,放被都是先从四个“大角”开始往里放,没有地位的人都是睡中间,比如我这个新人。
铺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就只剩下半个铺的地方了,褥子只能对折一下铺下去,而且还没有枕头。看见别人枕什么的都有,于是我把衣服脱下来叠成枕头的形状,一头倒下去。

“凌三,你跟万顺值二班。万顺,你带着他。”二班从晚上11点10分到凌晨零点50分。我也顾不上太多,心里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赶紧让自己能够睡一会。好累好累!

被折磨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休息,眼睛又酸又涩,一闭眼,感觉都不想再睁开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有人在踹我的脚,我抬头一看,有个人冲我小声说:“喂!起来值班!”抬头一看是万顺,再看万年历上的时间,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101房已经安静下来了,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闭了,只是日光灯和监控还在不分昼夜地工作着。
万顺是一名厨师,和朋友一起喝酒,跟别人动手打了起来,朋友吃了亏,他操起一板砖照着对方脑袋就是一下,把对方脑袋直接拍开了花。他在101房,他的同案在105房,朋友俩双双进了看守所。
万顺小声跟我介绍了一些看守所里的规矩,并指了一下几个大角说:“其他人打呼噜可以扒拉,但是这四个人不能动。”

我们俩面对面站立在过道两端,除了几个大角外其他人打呼噜声音大了就要去扒拉一下。刚开始还能坚持住,后来站得很累,又困得要命,我几乎都要倒下了,好不容易坚持到了下一班的人起来接替我们。
我和万顺脱了衣服,上了铺,他正好就在我的左边睡。“别碰我啊,碰我我就打你。”万顺恶狠狠地说道。
我稍微侧个身,用被子盖住头以挡住强烈的日光灯光线照射,并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舒服一点。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好有足够好的精神状态来面对明天的一切。

明天会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挺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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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劳动的开始

“起床了!起床了!”最后一班的人在早晨五点半准时把大家都喊醒了。我闭着眼睛起了身,费了好大力气才不情愿地睁开双眼。
大家已经纷纷开始穿衣服,收拾各自的枕头。
“眼镜,把你的箱子腾一半给他用。”汪洋冲“眼镜”说。
“眼镜”撇了我一眼,不情愿地把箱子里的衣服往一边挤了挤,正好给我留出放外套的地方。我穿好衣服,把外套叠起来放进了整理箱里。房里一般都是一到两个人用一个整理箱放自己的衣物,装好之后放进铺板下边的空间里。
前一晚放被的一个小孩给汪洋拿来脸盆、毛巾,汪洋第一个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另几个人则开始按照固定的顺序叠被子,然后用一些方便面箱子皮在最上边铺一下,再用白色的大布一蒙、一折,干净利索整齐的长方体白色被垛就完成了。
这种被垛,两边铺板在放风场窗户下各一个。此外,铺板上还留了八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点部队军被的意思,是用来做样子的。也如同卫生间里的四套牙具,连牙刷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毛巾块也叠得整整齐齐——其实这都是摆设,根本没有人用,大家平时用的塑料牙缸和短把牙刷都是放在铺板下面的整理箱旁边。
汪洋洗漱的速度比较快,早晨比晚上要简单很多,可能是因为早晨的时间比较紧张吧。
四个“大角”都洗漱完毕以后,其他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进去洗漱,我插空也进去洗洗脸、刷刷牙,牙具和小毛巾是新领的,牙刷是短把牙刷,只有不到10厘米长,它们不知道要陪伴我多久。
洗漱完毕,大家开始拿塑料凳子吃饭,座次跟昨晚的一样,只是吃的是昨晚的剩饭泡的开水,菜也是各种咸菜和昨晚的剩菜。我以为这里的早饭都是这样,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赶工作进度而提前吃的早饭。正式的早饭有窝窝头和菜汤,得在7点半才供应。之所以提前吃,是为了避免干活期间还要把劳动的物品收拾起来吃早饭而来回折腾。
这样洗漱完大家统一吃完早饭,就可以直接进入劳动状态,中间不会被打断。

吃过早饭,按昨晚的收拾程序把铺板都收拾干净以后,大家从铺板下边的空间里把劳动工具陆续拿上来,一天的劳动就开始了。
因为是新手,汪洋安排我先从装盒开始。
“你是大学生,学得肯定快。”一个年长的人对我说的这句看似鼓励的话语里似乎有一种嘲讽的意味。大学生,这个曾经很荣耀的称呼,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被人谈起,突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父母的含辛茹苦、自己的挑灯苦读、老师的殷切期望,最后我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哎!真是越想越上火!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都知道了我出事了,他们会多焦急啊!
我满心憋屈,心想这失去自由就算了,怎么还得干活啊!
“你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啊?”汪洋嘲笑我道。

这里劳动的内容是生产一种果盘上用的花签。具体是先把牙签蘸上看守所自己熬制的一种很稀的胶水,然后另一只手把约1厘米宽、中间被机器切成细纹的彩条对折,用手把它的一端捏在牙签的一端上,粘住后用拿牙签的拇指和食指一拧,就会出现类似小麦那样对称的花,很漂亮。之所以拧,是因为只有拧,才能制作出“花”的效果。如果只是简单地缠上,那容易被负责检查质量的“劳动号”退回来的。

虽然昨晚值班时候占用了一些时间,但毕竟也是得到了一些休息,今早起来那种恍惚的感觉没有,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在看守所里了。
这不是噩梦,是现实。
现在,我甚至连琢磨我的案子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喊上铺板开始干活了。具体是把他们做好的花签经过别人查好数后装进叠好的包装盒里。包装盒里边被分成八个格,有点像小时候的折纸,只是现在这种折纸是被迫的,毫无兴趣和乐趣。花签一共有红、蓝、黄、绿四种颜色,每种颜色的花签装两个格,每个格里装着120根花签。
101房的任务是一天生产70盒,而我的任务就是最后的装盒。当然,汪洋等几个人是不需要使劲干活的,他们想干就干,不想干也可以坐在那看大书。

“老王啊,你教教他!”
老王是一个当地的小偷,据说他再有不到一个月就刑满释放了。而且他没有剃头,与其他被剃了头的人相比,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刑期在一年以内的可以在看守所直接执行,看样他偷盗的东西还不算太多。

老王很有耐心地教我,我也很认真地学。他的耐心超乎我的想象,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50多岁的小偷。如果把这种耐心用在生计上,当初何必伸那么一次手呢。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我知道,在这里,我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我能做的,就是服从这里的管理规定,争取外边的案件早日结束,我好早日回去。
已经失去了自由,如果再遇到一个对自己不利的环境,那这段日子可就难熬了。
有点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味道。这也是国家设立监管机构的目的和作用吧。

装盒每次都需要用手拍齐才能装进去,而且不允许把拧好的花压扁,装了几盒以后,我的手累得又酸又疼。
我想跟老王唠唠嗑以转移我的疼痛,可是很快被汪洋制止了。“他是专案,最好别跟他讲话,以免向你透露案情让你受牵连。”
老王笑了笑,没说话。

让汪洋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我自己一下子低人一等了。看来事情闹大了,不但失去自由,不但是专案,连在看守所里都要被歧视了。
我默默地装着盒,忍受着这新环境里接二连三的打击,有一种被落井下石又踩两脚的心痛。

“凌三,出来一下。”管教在门口喊我,边喊边把门打开了。
“凌三,下次管教喊你,你得喊‘到’!”汪洋在里头喊道。
我跳下铺板,穿上拖鞋,跟着管教往外走。多么希望这就给我放了啊!
管教给我带到监区里的一个办公室里,这里是负责给新羁押人员登记档案的,具体大家在电视上也见过,就是在一个量尺背景下拍正面和侧面的照片,还要采集十个手指的指纹。
整个过程,我的心里都沉甸甸的,有一种巨大的羞耻感萦绕在我的周围。工作上的失误,竟然把自己给弄到了看守所里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从昨晚到今早的打击太多了,辛辛苦苦工作这么多年,难道就为了这个?

建立完档案,我低着头又跟着管教回到了101房。每一步,迈出的都是沉重的步伐,犹如一个脚镣困住了我的双脚。
这是一个有着无穷无尽的痛苦的地方!这里的这些人,抢劫的,盗窃的,杀人的,伤人的,诈骗的……你们都是好日子过够了跑到这里来体验生活来了吗?

回到屋里没多久,又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我的手指上采了血样。扎手的时候他似乎没考虑我的疼痛,扎得我疼到了心里。

现在,除了发型没变,其他方面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式羁押人员了。上厕所连小便我也得蹲着,只有汪洋等几个人才可以站着小便,真不知道看守所里为什么要有这么奇怪的规定。
又观察了一下大便的人,他们大便的时候得用手拽着冲水水箱的绳,这样从头至尾的过程都是在冲水中完成的,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对监室内的异味污染。
厕所是透明的,大家也都被封闭在监室之内,所以,任何人都没有任何隐私,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
更为苛刻的是,卫生纸是限量使用的,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力拥有自己的卫生纸的,可能怕我记录什么吧。
真是人间地狱啊!

在铺板上装了半上午的盒,除了心里疼,手疼,腰疼、腿疼……感觉浑身都疼,真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这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九点半的时候,管教过来送放风场门的钥匙,放风时间到了。
大家陆续走出门外,抽烟的抽烟,抻腿的抻腿,发呆的发呆,唠嗑的唠嗑。
我也走了出去,第一次真正地体验了一把“放风”。记得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日下午,学校都给我们放两个小时的假出校门溜达溜达,在那所准军事化管理的高中,我们管这个叫“放风”。
如今我体验到了真正的放风,高中生们,你们有多幸福你们知道嘛!

放风场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方便面箱子,还堆放着几袋子的生产原料。汪洋让我们把已经装完的成品盒搬出来,靠着墙一摞一摞地放好。
我看着这一盒一盒的花签,一种酸楚由心而发。想来也够具有讽刺意味的,十年寒窗、七年打拼,最后竟落得个看守所里干活的悲惨下场。更可悲的是,还要被一些地痞流氓呼来喝去的。
以前吃果盘从未注意到这种小物件,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在失去自由之地承受着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痛苦!

释放以后,每次吃饭遇到这种缠着塑料花的签儿,我总是感慨万千,虽然跟我们做出来的不太一样,但他们应该同样出自在押人员之手。
我拿在手里反复观察,制造这个签的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呢?此时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他如果恢复自由了,能不能也把那些记忆用文字记录下来呢?

4月的天空白云朵朵,变换着不同的姿态向东南方向飘去,那个方向,是我的家乡。
出事已经第三天了,外边的人肯定也很着急很上火,大家都在饱受煎熬。
一人落难,全家遭殃!
我祈祷这种日子赶紧结束!

看着这个困着我们的铁笼子,又让我想起了老虎笼子,可是一想,我们这些人绝大部分人在羁押一定期限后都能活着出去,老虎恐怕死的时候才能脱离苦海,基本等于判了一个没有减刑的无期徒刑。
我靠在铁栏杆边上,大口地呼吸着外边的空气,使劲遥望着远处的山峰。我羡慕山上的那些花草树木,可以自由成长,无拘无束。它们以地为席,以天为被,惬意地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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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12: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浓缩的社会

“抽烟吗?”看见我依靠在栏杆上发呆,汪洋叼着烟过来问我。
“不会抽。”
“不会抽就别学了,在这里烟可是个好东西。”
我才发现,这里大部分人都会抽烟,有条件的抽烟卷,没有条件的抽旱烟。旱烟是王管教买的,为了鼓励大家干活有劲头。放风场里有一个破脸盆,里边装了半盆水,专门用来让大家扔烟根的。以前大家都往放风场外边的菜地里扔,扔得春天都不能种菜了,后来王管教就严令禁止再往菜地里扔烟头。
但仍有少数人偷摸着往菜地里弹烟头,好像不触犯一下规定心里就不太舒服一样。

一支烟的工夫,放风时间结束了,大家又开始陆续返回房里开始干活,但有几个人例外,他们仍在外边坐着抽烟、看书、唠嗑,他们就是房里的“上层社会”——大角。
这里就是一个浓缩的社会,只不过比外边的社会更加肮脏。在这个浓缩的小社会里,外边各种各样的坏人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原型,而且他们在这里坏得直接、坏得干脆,在后面的文字里他们都会闪亮登场。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地吧!”

在这个肮脏的社会里,主要分为三个阶层:
第一个阶层是几个睡“大角”的人,他们就是这里的特权阶层,一般都是有点来路的,干活可以不干或者少干,甚至都可以安排一个小孩伺候他们。吃饭也是他们几个一起吃,饮食水准比房里的其他人都要高一个档次,还经常有外边人给他们送吃的抽的进来。
介绍第二个阶层之前先介绍一下第三阶层,也就是最底阶层。
最底阶层是没有任何背景进来的,进来除了必须要完成的拧签任务,还要从事房里的一些苦活和累活,比如擦铺板、擦地砖、收拾厕所等。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是这个阶层的。
其他人员为第二阶层。

在这个浓缩的小社会里,大家都在互相观察、揣摩心理。汪洋对谁好,大家就对谁客气;汪洋骂谁,大家没事也可以骂几句玩。
有一次汪洋说,他之所能看透房里的这些人,就是因为他在这里闲着没事就爱观察人玩。其实他在观察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琢磨他。在这个笼子里就是这样,没有电脑可上网,没有商场可购物,没有家人可团聚,能做的事情有限,脑力活动很自然地就多于体力活动了。尤其是和一些诈骗犯、盗窃犯24小时地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提防着点,打个扑克都偷奸耍滑的,人渣啊,果然是人渣!
没有看守所和监狱,社会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了。

临近中午11点的时候,上午的工作结束了。大家开始把各自的劳动工具都收起来,具体是把铺板上用方便面箱子做的纸板、条子、牙签和胶盒都收起来。
收好了之后,铺板上和过道的瓷砖地面就剩下杂物了。这个时候大家都离开了屋子涌到外边的放风场上唠嗑、抽烟,等待着午饭。有三个专门擦铺板和地砖的人这个时候就开工了,他们猫着腰,用抹布以“Z”字型把房里的杂物垃圾都收拾干净,然后把这些垃圾装进一个大袋子里。
看守所每天让倒一次垃圾,由各自房里的人亲自拎着大袋子去监区统一的垃圾堆放处倒垃圾。这个美差可以出去转一圈,甚至还能在路上跟自己的同案交流一下思想,是大家争相抢夺的金饭碗。
汪洋一般都把这个活交给和他关系不错的第二阶层的人,第一阶层的人一般是不干这种脏活的。
我也想去倒垃圾,可是我没有资格去倒,此时的我甚至连随便唠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离开这个监室了。

“凌三,你去擦东边铺板,以后这边铺板就交给你了啊,上午下午干完活擦一遍,晚上放被前擦一遍。”
这是我在看守所里的第二个活:擦铺板。活倒不算累,可是每每想到有些人可以不干活而我这么些年的读书、工作最后竟换来撅着屁股在这里擦铺板时,我的心火就会直往上窜。

11点20分,午饭开始了,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顿午饭,充满着好奇和期待。
负责送饭打饭的是一位大姨跟一位大爷,一个负责往“眼镜”端的大盆里打饭打菜,一个负责推着饭车。
而“眼镜”就是我们房负责打饭打菜和洗盆的总管。他之所以能干这个活,是因为他眼神比较够道,而且懂这里的规矩。他一般都是带着两个人干活,对这两个人也是呼来唤去的。

午饭是菜汤和窝窝头。菜汤跟昨晚的菜汤一样,只不过白菜换成了萝卜,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淡。窝窝头就是粗玉米面的饼子,甚至都能看见苞米皮子在里边。
“眼镜”麻利地把窝窝头和菜汤装好,然后另两个人把他们依次分配给绿色塑料盆的人,每人可以分两三个窝窝头,可以分得一小塑料盆的菜汤。这些都是看守所免费提供的饭菜。
这个时候,从饭车上又盛下一些干饭和荤菜,这就是有条件的人的订餐。每人一天三十块钱,可以在中午吃到干饭和荤菜,可以在晚上吃到荤菜。
101有不少人都吃订餐,尤其是跟汪洋一起吃饭的那些人。
过了很久才知道,那些人里就汪洋自己不用交钱,都是其他人订餐给汪洋吃。
张军和万顺一起搭伙吃饭,可是他们俩都没有订餐,每顿饭都是汪洋给他们俩半小盆的荤菜。还有伺候汪洋的那几个小孩,也是汪洋给他们一些荤菜。
补补油水,更好地为101房、为汪洋们服务!

也有俩人合伙订一份的,然后再吃点窝窝头、喝点菜汤补充一下,比如后来的我。但此时的我在这里还没有账,所以我现在只能啃窝窝头、喝菜汤。不过这些对于比较泼实的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怎么都能给自己吃饱,唯一困难的就是吞咽窝窝头,每次经过咽喉的时候,都会产生一股令人难受的摩擦力,生怕哪口窝窝头里吃出什么钢丝来。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不想做人上人,我更不想吃苦中苦,我只想过点平淡的日子,可是这个小愿望却很难实现。
如今,苦中苦,不吃都不行了。

吃的后果就是导致大便干燥,加上这几天身体里的火一直很大,导致我三天都没大便了,也没有憋的感觉,真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都哪去了。

“刚进来的头几天肯定要大便干燥,尤其是你还吃窝窝头。不过多吃窝窝头也不错,以前有人吃窝窝头都把糖尿病吃好了。”上午放风的时候汪洋曾经提醒过我。

午饭吃完,大家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不过不能铺行李,铺板上的八个样本行李得给几个“大角”用,其他人只好拿出自己的特制“枕头”、铺着或者盖着衣服睡。
铺板是用劣质的地板做的,很硬。即便是铺着外套,躺在上边也很咯人。可是不躺不行,适者生存,中午不眯一会,那么下午的工作效率就会受影响了。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抓紧一切能休息的时间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等待提审,等待出头之日。

说提审,提审到。
下午我正在铺板上紧张地装盒,有管教过来喊我:“凌三,提审!”提审就意味着案件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充满期待地跟着管教往提审室走。
被送进看守所已经快24小时了,这次离开监区,突然有种特别的感觉,突然感觉外边的空气是那么清新,外边的景物是那么地流连忘返。
进入提审室,在铁椅子上坐下来,管教按下了扣子。这个扣子大家在电视里可能见到,就是卡在肩膀上的一个工具,人在里边动弹不得,只能伸手签字。
当一个人被卡在里边动弹不得的时候,会格外怀念曾经能够自由活动的美好时光。
当我们现在每天能够自由地散步、运动、逛街的时候,能够和亲人、朋友一起共享快乐时光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这种自由。
只有失去自由,方能知道自由的可贵;
只有失去幸福,方能知道幸福的可贵。
不要等失去了,才去珍惜。

护栏外边,提审我的办案人员还没有过来,他们在隔壁嘀咕着什么,不一会儿,年长者和年轻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怎么样?在这里过的还好吧?”其中一个人笑着问道。
“他妈的!你进来试试!”对这种带有歧视性质的问题,我唯有心里狠狠地骂他。
“过得很不好,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在这里太遭罪了。”我苦笑道。
“你不用害怕,你没有什么大事儿,最重就是判个缓刑,弄好了能免予起诉。”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是否该听信他们的话,但还是劝自己尽量往好的一面想。

回答完他们所有的问题以后,在笔录上签字、摁手印,他们又叮嘱了一下:“在里边好好呆着,你家里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听到“家”这个字眼,我的心里突然一颤,这是一个离我好远的词啊。
我的家人,你们都还好吗?

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失去了自由、与世隔绝,还要在这里遭受痛苦,我的内心真是无比地憋屈。
“你能听办案人员的话吗?听他们的话你裤衩子都穿不上!”
回房以后,汪洋问我提审什么了,我把办案人员的话复述了一次,没想到得到了汪洋的嘲讽。

整个下午我的大脑里都在琢磨着警察对我的说的话,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们说的话。我想相信,又害怕失望。我又不敢不相信,因为我害怕比他们说的跟更严重的刑罚真的降临到我的头上。
一边走神一边装盒,导致工作效率受到了影响。幸亏是第一天装盒,汪洋也没训斥我,而是喊了几个人跟我一起装盒,就这样好点把当天101房的劳动任务都完成了。

晚饭是干饭就着白菜汤,跟昨晚吃的一样。不少人都把干饭省下来,不是吃不完,而是留作明早用开水泡着吃。大家把留的干饭都集中在几个小塑料盆里,然后第二天早晨“眼镜”再分发给大家。
进来已经二十四小时了,突然心里一阵发酸。二十四小时都这么难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我的所作所为,至于这么来惩罚我吗?
含泪吃完了这顿没有味道的晚饭,我就期待着赶紧入睡,因为在睡眠中,我才不会感觉到痛苦。

晚上的电视节目我也没有心思看,蒙着被子就想赶紧入睡,好赶快让自己的神经麻木。
“难受啥,谁不难受,你这么表现出来容易影响到大家的!”躺在我右侧的“眼镜”带着责备的语气对我说。
“过一段时间你适应了这里就好了,只有适应了这里将来去监狱才能适应得快……”“眼镜”又开始给我这个新人上课了。

“眼镜”的经历在外边是不值得炫耀的,但在里边却成为他炫耀的资本。
公、检、法是国家维护人民利益的强大武器,岂能让一个屡教不改的人有好日子过?于是,“眼镜”一次又一次往返于社会、看守所、监狱之间。
在“新人”面前,他总是喜欢摆出一副“阅历”丰富的架势,经常教育新人如果将来进了监狱里,该如何如何。大家一边看着他漫不经心、爱答不理地给新人“上课”,一边心想:无非是一个小偷嘛,得瑟啥!

我没理他,轻轻地翻个身,继续蒙着被躺着。

迷糊了一觉,到半夜11点多起来值班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使劲了。
“大家都睡了我怎么上厕所?”
万顺看我表情有点难受,指了指卫生间里的大水桶对我说,你就蹲那悄悄地拉,快点拉,拉完了赶紧用水冲走。别让汪洋知道,他不让睡觉的时候大便!”
我点点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身体里的这些废物都排泄出去,然后赶紧用水冲走。
幸亏没被汪洋发现。

多少天以后,有一次一个新人不知道这个规矩,半夜起来大便,被汪洋发现了:“你妈了个B,再有一次看我不扇你!”
今晚真是有惊无险啊。

值完班,躺进被窝里,突然想起了白天在放风场里看到大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对喜鹊在那里建了一个幸福的窝。
一墙之隔,我人生的幸福就这样被大墙隔断了。
不但失去了幸福,失去了自由,现在还要在这个浓缩的小社会里跟这些坏人斗智斗法。
好累心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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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12: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升级的痛苦

在101房已经羁押了好几天了,起初那种新奇的感觉没有了,现在只剩下痛苦了,而且是越来越痛苦。

这里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乌烟瘴气,让人窒息而又不得不面对。有外边上层社会的代表,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说减肥,还要吹嘘着自己的一些不知道真假的经历和往事;也有外边社会底层的代表,天天拿出一副看守所的条件比他进来前的生活环境都要好的样子,难受不难受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一进到这里,就分不出什么三六九等了。秩序被打乱,并且根据一些特定的因素重新进行了划分。类似我这种爱好和平、见谁都比较客气的人很自然就划分在最底层,天天被欺负,干最脏最累的活,受最窝囊最冤枉的气。
我们羡慕第一阶层的生活,但我们也在心里嘲讽第二阶层的人,即便他们也欺负我们。他们中有一些人由汪洋供吃供抽、给汪洋当仆人、不被其他人欺负但可以欺负其他人。他们也是很悲哀的,可能刚欺负完别人,马上就因为昨天的袜子内裤没有洗干净而被汪洋骂个狗血喷头。

这种残酷而现实的环境,让我心里极度痛苦。我需要适应这种困苦的生活,我需要面对专案组的提审,我还要提防101房里那些爱欺负别人的败类。当然,我每天还要完成70盒的装盒任务。
累,好累!
夜晚值班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手把栏杆依靠在101的监室门上,通过走廊窗户遥望外边漆黑的夜空。
这就犹如我的心境,迷茫,看不到方向。
我想化痛苦为力量,把这困住我的门一道一道地踢开,我想离开这里,寻找我的自由。
可是痛苦却不能转化,只能在心里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不让它们爆发出来。或者说,暂时不去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忘却了所处的环境和境遇。
然而,当你再次回到这个冷酷世界的时候,那种痛苦的感觉会因刚才思绪中的美好与此时现实中的痛苦的对比而比上一波痛苦还要痛苦。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第三十六天不要被批捕了。可我又不敢完全寄希望于那时,一旦被批捕,我岂不是没有了精神寄托?
“凌三,赶紧装盒,别呆呵呵的!”汪洋看出来我有点愣神了。
这一句话又把我拉回了现实中。
每天70盒的装盒任务对我来说就好像跑一次长跑比赛,当我感觉很累很累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鼓励自己:“装完一盒就少一盒!忍受一天就少一天!”,然后继续前行。
可是当每天都来一次长跑的时候,我就有点吃不消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也开始冒虚汗,尤其是晚上睡觉格外严重,有的时候汗甚至都流进了耳朵里,起来值班的时候被褥都被汗水浸湿了,天天身上一点劲都没有,很虚弱。
身边的万顺和“眼镜”并没有任何同情之心,只给我留半个铺位的睡觉地方,我晚上睡觉腿都无法自由伸展,起床时候浑身都僵硬。
晚上值班时候看见汪洋等人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我就会陷入一种自责的痛苦之中。
我本可以不来遭这个罪的!

有几个当地的小地痞也挺犯贱,看我老实本分没事儿走我旁边还故意撞我一下,然后冲我做个鬼脸,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他们的身上也会文一些动物,也有文二郎神的。我没文过身,我不太清楚文身的目的,不过在看守所里,文身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好像在告诉大家,他们是“社会人”。
汪洋除了常规的文身,屁股上还文了一朵牡丹。据说就因为这朵牡丹他在审讯期间还挨了好几个嘴巴子,边打边骂他:“哎你妈的你屁股上居然还文了一朵花!”
看来不是谁都能文身的,更不是可以随便往身体上文身的。

我就这样在这里忍受和适应着这种生活,度日如年地煎熬着,这种煎熬,就好像心被切了片然后放在煎锅里发出 “吱吱”的声音,很难受。
人啊,干什么都别犯罪,不要存在什么侥幸心理,正如那句道儿上的话: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如果犯了罪还逍遥法外,那就只能说“不是不还,早晚完蛋!”

每次看见我难受,“眼镜”都会投来蔑视的目光。
尼玛啊,一个“四进宫”的小偷,还戴个眼镜,真是对眼镜的极大侮辱!
要说他也真执着啊,犯罪都不带犯第二种的,就对盗窃情有独钟,这种执着精神如果用在收破烂上,他现在也不至于混成这样。我也曾跟他偷偷唠过这个事,但他总说:“我们已经被社会淘汰了,除了偷别的干不了了。”
借口,都是借口!拉不出粑粑还能说地球引力不够吗?偷东西都能找出这么冠冕堂皇的客观理由,真是小偷中的极品啊。
比我小九岁的张飞是当地的一个小混混,他也曾嘲讽我说:“你是真的不行!”他们认为的行与不行,就是指能否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否适应看守所的生活。
汪洋也来刺激我:“我以前遇到一个大学生因为信用卡诈骗弄进来了,人家也不像你这样难受啊,后来都成为安全员了呢!”

我尝试用遍了所有调整心态的办法,都无法把自己从痛苦的深渊中拯救出来。我就像一只刚被抓进笼子里的老虎,拼命想逃脱出去,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撕咬,我都无法挣脱这个铁笼子。

放风场的铁丝网上偶尔也会出现几只麻雀驻足休息,然后自由地离开,留下的是对我们这些失去自由的人类的讥讽。
“抽一根尝尝”,一起干活的老寇递给我一根刚卷好的旱烟。这种旱烟我以前光是吸过二手烟,还没真正触碰过。
他把他点着的烟靠近我,我叼着旱烟对准他的烟猛吸了一口,着了。在看守所里打火机是违禁品,一个房里只有安全员才有权力保管一个打火机。每次放风的时候,点完一根烟,然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点下去,生怕断了这个火种。
“咳咳咳……”烟叶子的味道很浓,呛得我咳嗽起来。我也不会抽烟,就是跟着抽一口、吐一口,几口之后,脑袋竟然有点迷糊。
老寇眯着眼看着我,小声说:“没事儿,不会有事的,别难受了。”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突然一酸。进来这么多天,这还是第一次里边的人说我没事。
不管以后有事没事,至少现在,可以说明这里不都是绝对的坏人。

眼泪不知不觉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旱烟的烟劲也阻止不了我内心的痛苦,反而让我感觉更加难受。我想起了远方的女儿,此时此刻,她是否会发现身边少了爸爸?
每次看电视看到小孩子的时候,我都会痛苦万分,我努力地回忆着我女儿的模样,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印象也是模糊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她,可是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陌生人?
从她刚出生开始,她几乎每天半夜都要啼哭一番,而这个时间正好也是我在101房的值班时间。
午夜的101房里,除了打呼噜、放屁的声音外,很安静。我靠在门的铁栏杆上,仔细倾听着外边的声音,似乎能听见遥远的家乡,传来阵阵婴儿啼哭……

我原来生活中的一切都几乎被完全切断了,每天都不得不在这个浓缩的小世界里观察、思索。如同山里的一只老虎,河里的一条小鱼,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有一天突然被人捉住养在笼子里、鱼缸里,刚开始会挣扎着到处乱撞,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那都是徒劳无功的,就会渐渐被驯服、逐渐安静下来,适应这种困苦的生活环境。
这里不是让人磨砺意志的地方,而是监禁触犯刑律的犯罪嫌疑人的看守所,与监狱一道,驯化着这些不服管的高级动物,让他们的心静下来,然后承受着失去自由、与世隔绝的痛苦。
触犯了国家的法律,迟早要付出代价的。

入睡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这是一个梦该有多好,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自己家的床上……然而,一觉醒来,我依然还在这个更大的噩梦里,任凭内心的痛苦、扎手的痛苦,我也醒不过来,直到我变得麻木,变得适应了这个噩梦。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依然没有适应看守所的环境,可是我适应了每天都生活在痛苦这种,每天都被“吱吱”地煎烤着。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才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得到了一次彻底洗礼,达到了“凤凰涅磐,浴火重生”般的效果。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在这里,我越想摆脱痛苦,痛苦就越变本加厉地折磨我,直到把我折磨得很麻木。
这就是升级后的痛苦,痛苦得让人麻木。

尤其是被剃头之后,恰好那晚卫生间里汪洋晾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卫生间里的玻璃一下就出现了镜子的效果,在那里我看到了剃了头、穿着黄马甲、胡子拉碴的自己,这还是进来之后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状态,当时竟然呵呵一笑:我竟然也能变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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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16: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难过的假期

“赶紧干啊,明天就礼拜天了!”汪洋合上武侠书,给大家鼓劲。
看守所的周日都是休息日,大家可以不用干活,还可以晚起半个小时,一直睡到早晨六点,真是难得。大家利用这难得的休息日收拾一下衣物、收拾一下个人卫生、看看电视什么的。其实这一天也是有工作任务的,只不过平时大家加班加点地干活,已经把这一天的工作任务给赶出来了。
这一天不用吃自己准备的早饭,可以等到看守所的标准配置餐——窝窝头菜汤。为了体现人性化,这一天每人还能分两个鸡蛋。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每年生日,家人都会给我煮两个鸡蛋,就算过了生日了,跟现在的小朋友真是没法比。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又是两个鸡蛋……在天天没有荤腥、吃得人浑身没有劲的日子里,这俩鸡蛋就成了宝贝,有的人一顿狼吞虎咽就吃了,有的人分成两顿吃,有的人留到晚上才吃……
早饭过后,大家就可以取出枕头,躺在铺板上休息,有看电视的,有看书的,有打扑克的,有唠嗑的,有望着天棚发呆的……

电视节目只有一个频道,平时白天看不到,只有周日才可以从早晨看到晚上10点。
其实我挺爱看电视的,从小时候的《蓝精灵》到后来的体育节目, 我几乎是每天必看,可现在却心不在焉。
刚进去那几天,因为心绪混乱,没有心思留意电视节目。那几天播放一个叫《能人冯天贵》的电视连续剧,是潘长江主演的,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进去的时候都已经播放很多集了,当时每天晚上我只是眼睛对着电视发呆,心思完全不在电视节目上。
恐怕这个时候看搞笑的小品也无法让我笑起来了,好久没有笑了,面部神经已经僵硬,每天我都沉着脸,让汪洋很不满意。

汪洋最喜欢看《我们有一套》,他往往都是在地下站着看完这个节目的(因为他的铺在最里边,距离电视的距离是最远的)。
在每天播天气预报的时候,我的眼睛会直勾勾地盯着家乡的位置,是否转暖了?是否有降雨云团……女儿太小,别冻着。

周末的时候大家最关注《今日说法》。因为以前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触犯法律,所以轻视了法律,法律知识欠缺,法制意识淡薄,这下我可算是上课了,在实践中被迫上了一个理论补习班,而且自己还来一个现身说法。
这些即将被法律惩罚的人,内心也是很脆弱的,虽说有些人表面坚强,可是一出现法制节目,大家还都是很认真地在观看。
犹如一堂普法讲座,只是来得稍晚一些。可是这个节目经常播出一些贩卖人口的案例,跟我们房里这些人的案子都不贴边。
“妈的,如果这些人贩子进了咱们房,老寇,你上去揍他们!”汪洋拿老寇开涮。
老寇一听,乐得嘴角都裂到了耳后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如果说这是一堂课,那么这要算人间最痛苦的一节课了。至于几点能下课,那就不是45分钟了,上到死的也有,中间提前下课的也有。
另外,通过这个电视节目,我们还能看到其他地区的看守所、法庭是什么样子的,既好奇又紧张。
在这个精神世界要么极度空虚要么极度压抑的101房里,周日的电视节目成了大部分人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

到了放风时间,大家仍然可以出去溜达溜达,抽抽烟,晒晒衣服,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凌三,你就别学抽烟了,烟太贵了!”汪洋怕我抽旱烟上瘾,直接禁止我吸烟了。
其他人员抽烟也得提防着点监控器,不能在监控器下肆无忌惮地抽烟。在这里吸烟不能像外边那样根烟朝里,而是把烟头朝里,这样抽起来比较隐蔽,安全性比较好。

远处的山越来越绿了,我家乡的山也应该是这样的吧!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已经差不多了,它们即将在这里开始它们俩的幸福生活。

这种不用干活的休息日,如果没有点电视节目之类的精神寄托,那也挺难熬,容易躺在铺板上胡思乱想。我作为专案人员依然被“严管”不准随便和别人唠嗑,老寇偶尔跟我小声说几句话还得躲着汪洋以及他的那几个耳目。

“柿子、柿子啊,新鲜的西红柿!”我正躺在铺板上三心二意地看电视,每天打饭的大姨推着小车过来卖水果了。
我暂时还没有账,不能买,只能闭着眼睛翻了一个身。

这时感觉有人在推我的脚,我一看,是老寇,他递给我一个西红柿,上边的水还没干。
“谢谢啊!”
他微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在汪洋的白眼目送下回到他的铺位上去了。我咬了一口,很甜,好久没吃西红柿了,真好吃!
在这种环境下能有人关心自己,我打内心深处感激老寇,心想等以后我有账了一定也买东西送给他吃。

迷迷糊糊中一天就过去了,晚饭过后,汪洋组织大家分批进卫生间洗澡,每人分得半袋洗发水,沐浴露啥的只有汪洋等人才有,我们只好用肥皂代替,反正从它们的化学成分和功能上看大部分也都是类似的。
看守所里洗澡的热水是太阳能热水器提供的,热水管道走到101房已经属于末端,所以只有汪洋等人能享用到热水,等到了我这个阶层的人洗澡的时候,两两进去基本都是洗温水澡或者冷水澡了。
没办法,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在这里能洗澡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呢。

当那刺骨的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咬紧牙,承受着这刺骨之痛,然后使劲用手搓身体,搓一会,身体就热了。再继续洗的时候,就不像第一下那么难熬了,就逐渐适应了这种水温。
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承受痛苦的过程。

又过了几天,看守所开始订购熟食了。看守所每周卖一次水果,每个月卖一次熟食和其他食品,比如方便面和饮料等。商品的价格比外边稍高一些,不过有账的人还是纷纷购买,完全不在乎价格。精神上的痛苦,肉体上的折磨,只能用这点吃喝来慰藉一下了。
由于我的账还没到,我只有看的份。看着有账的人吃得满嘴冒油,我只好直咽口水。经过这十多天的被迫减肥,我明显感觉自己消瘦了,浑身没有力气,我也想订一只熏鸡和一只猪肘子补补。
老寇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撕了一个鸡大腿给我。我顾不上推辞,说了一声“谢谢”便开始狼吞虎咽,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烂了吃掉。
还有好多人跟我一样没有账的,他们只好继续啃窝窝头喝菜汤,可能脑海中直接把窝窝头当鸡腿啃了。

衣服也没有送过来,我的衣服都要烂在身上了,每天都要艰难地往身上套。
惨,太惨了!就连穿的拖鞋的底儿都裂了一个缝儿,一直到4月末才有一个老头儿给了我一双拖鞋,我穿了几天后在放风场发呆的时候发现两只拖鞋有点不一样,翻过来一看,一只42码的,一只43码的……这双特殊的拖鞋一直陪我到最后离开看守所。

眼瞅这就到了“五一”劳动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节日对我来说有点难熬。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家里的情况,可是大脑又会不自觉地飞回家里。
如果我在家里,那么我会带着女儿去外边溜达,晒晒太阳,看看风景,享受着自由幸福的时光……
我心里阵阵发酸,我怎么会在看守所里过节呢?想着想着,泪腺开始活动,眼泪涌出泪腺,在眼睛里打着转儿。

“凌三,别发呆了,赶紧干活吧!”汪洋看我卷饭帘有点慢了。
“五一”劳动节这天,看守所照例放了一天假,另两天法定假日对我们这些人则不适用,我们需要为了赶劳动进度而加班加点地干两天活,以此来换取这一天的休息。

这一天我有点烦躁,在铺板上都躺不住,好点坚持到了放风时间。
在我心里,我既希望休息一天,又害怕清闲下来。如果人类能控制自己的思维该有多好,那就会减少很多痛苦了。

天空中有好多云团,它们变换着不同的姿态向东南方向飘去,那里是我的家乡……
面对目前的窘境,我有些上火,有些无奈,有些痛苦,有些麻木。我对着天空一声长叹:
人生啊真是有趣!有的时候,痛苦和快乐,真的离得很近,很近。每个人都应该好好地珍惜生命、珍爱生活,让生活有品质。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放风场外边的菜地里小草倔强地长了出来,虽然它们不久后就会被“劳动号”或者“大角”们铲除,可它们依然在倔强地生长着,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和甘甜的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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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8 16:2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花姐。。。。还有么,我看完了。。。。一直刷新刷新等着呢.....{:1_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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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21:50:49 | 显示全部楼层
白衣卿相 发表于 2015-4-18 16:27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春花姐。。。。还有么,我看完了。。。。一直刷新刷新等着呢.....

有的,这个是改编稿子,他正在整理中,一段一段贴出来,一定会有结尾的,因为第一稿我已经看过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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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9 07:42:1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都以为监狱里关着的是坏人,直到我们单位里出了这个事情,我的世界观改变了不少。
希望以后的中国是一个法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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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1 20: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样板房的故事

记得刚进来的时候,汪洋就反复说,101房是整个看守所的样板房,各方面要求都比较高,让我守点规矩,别给管教丢脸,乖乖按要求做,否则就要收拾我。
人在101房,身不由己。
“老老实实在101房呆着,顺利地‘打罪’,我肯定不让你们遭罪”。这是汪洋经常跟大家说的一句话。所谓打罪,就是司法上说的定罪量刑。
对这里的多数人来说,看守所就是一个过渡阶段。从进入司法程序开始,痛苦就开始了。而如果在看守所里混得好,比如汪洋等人,那样就少遭很多罪,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痛苦。

减轻痛苦,不代表没有痛苦。以汪洋为例:
汪洋今年30岁,属于当地的一个地痞,身材魁梧,皮肤白净。早些年在武术学校练过几年,后来踏入社会,也没什么正八经的营生,就在一些“社会大哥”手下当个小打手。“大哥”指哪,他就打哪。
后来他们一个团伙都被公安局连窝端了,连“大哥”带“小弟”统统进来了,他被判了四年,罪名是寻衅滋事和伤害罪。
在监狱服刑结束以后,他又回到了社会中,因为没有什么谋生技能,他又去找以前的人,想混碗饭吃。
大家也基本都是前后脚出狱,难兄难弟相见,感情自然又加深了一步,于是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也挺守法。后来有一天,大家喝完酒一起在一个哥们的麻将室打麻将,因为几句口角,跟另一伙人打了起来,把人给打伤了。
几天以后,他和难兄难弟们又被公安局集体缉拿归案了。
“从出去到进来,前后一共28天。”汪洋经常跟大家炫耀他的“光荣史”。
“他妈的我们就是打个架而已,说我们哥几个是什么黑社会!你们看我像黑社会吗?”汪洋戴上找管教给买的近视镜,俨然一副白领的派头。只是身上的黄马甲影响了效果,如果换成衬衫领带,那真就像白领了,根本不像黑社会。

而检察院真就按黑社会的罪名起诉他们这些人了,因为他们当时的“大哥”达到了“定黑”的条件。他作为“打手”,即便只打了一次架,也被划进了这个大名单里。
30几岁是人生的黄金年龄段,可他恐怕要在看守所和监狱里虚度一些年了。他对现在外边社会的认知,除了中央一台、耳闻,再也就只有那28天的目睹、身受了。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成了101房的安全员(也叫“坐班”),可能因为这个特殊身份吧,他在101房里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可以每天离开101房一会,在一监区里走走,去管教办公室坐坐,可以不用剃头,也可以穿着板鞋,还可以不用干活。他需要组织完成101房的劳动任务,还需要安排人手把101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另外,还有几个人负责伺候他,把他本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101房的“老大”。

他有点洁癖,可能正因为如此吧,101房在他变态的要求下,面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成为这个看守所的“样板房”。
不过,他只能命令大家收拾表面,内心的污秽,确实无法打扫干净,而是需要法律的惩罚来强制祛除。
当然,从根本上讲,法律惩罚并不是目的,而是通过惩罚来达到教育的目的。教育大家要遵纪守法,维护社会秩序,做一个守法好公民,用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的自由。
一次教育不好就两次、三次……当然,如果罪大恶极,那就没有教育的必要了,直接就剥夺了他生命的权利。

获得“样板房”这个殊荣对我们来说除了生存环境洁净之外毫无意义,相反,还给我们带来不少烦恼,比如被人参观。

记得有一拨是新兵,一水儿的绿军装,看上去都只有20岁左右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在心里得怎么鄙视我们。还有一拨是律师,正好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参观,我们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与他们对视。
“他妈的,把咱们当猴参观啊!”汪洋在他们走后骂道。
没错,也许在参观者的眼里,我们真的就是猴,而且是失去自由的猴,甚至连猴都不如。

记得以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有一年领导组织我们去监狱参观,还听了一堂忏悔报告,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我忘不了服刑人员那种复杂的眼神,有哀怨、有愤怒、有无奈……
如今身份不同,现在这些情绪也都表现在我的眼神里。当自己成为被人参观的对象时,感觉脸上阵阵滚烫,血压都在升高,发誓再也不让自己被别人参观。
这鬼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确实是这样。光是参观一下,未必能达到教育的效果,可能有些人就是走个过场,看个热闹,知道看守所里是如何如何,仅仅知道一些面上的东西而已,只能达到一种感官上的教育目的。
如果每个人都在看守所一般的环境里呆上一段,那才能真正起到震慑作用。因为看守所带给人的痛苦,除了失去自由,还有刻在心灵上的创伤,不身临其境根本无法体会。

本书的教育目的也在于给大家提供一个身临其境的心理境地,让大家不用亲身体验就能感受到那份心理上的痛苦,从而遵守法律、珍爱自由。

除了被人参观,我们还是各种考核的必到之地。刚进来的时候汪洋命令我赶紧背监规,原来不久之后我们就要迎接省监狱管理局的检查,其中有一项内容就是抽查大家背诵监规。
这点小事倒是难不倒我,可是给张军难住了。虽说偷盗机动车辆需要较高的智商和勇气,但背诵百余字的监规,张军却难住了。
省里检查那天,我们大家在放风场里站成两排,检查组在检查完我们的内务、整理箱、卫生间、劳动工具后,就开始随机抽查背诵监规了。
恰好就抽到张军。

我相信汪洋当时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张军。
“监规,为……为保证看守所安全……维护……监内秩序,在押……在押人员必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定……”
面对检查组,每天带领大家读监规的张军此时背诵起来也开始结巴了。
“别紧张,你慢慢背,平时不都背得挺熟练嘛!”王管教赶紧过来打圆场。
检查组也不想为难他,在他背不下来的地方提示了他几次,总算磕磕巴巴地把监规背完了。
汪洋满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当晚,汪洋给张军的菜里只有菜,没有肉。

除了以上这些特殊待遇,我们还要被监区的武警进房里来检查违禁品,俗称“砸号”,而武警在这里也被统称为“小武子”。
这些“小武子”年轻都不大,也就像我们房张飞那样20多岁的样子。同样的年纪,不知道每次张飞被这些同龄人“砸号”做何感想。
“小武子”一般一个月左右“砸号”一次,尤其是在一些节日前夕,他们格外爱“砸号”。

有的时候,管教会通过一些途径提前得到消息,然后告诉汪洋赶紧把违禁品都收到管教办公室里。
房里所谓的违禁品大家都是清楚的,主要有两个电动剃须刀,一个打火机。
“砸号”前夕,这些东西悉数被汪洋收进了管教办公室。
没过几天,“小武子”果然进来“砸号”了。这种场面好像只有在电视里能见到,用“翻箱倒柜”来形容是最恰当的了。我们的衣服被从整理箱里拽出来然后抖一下,再扔到铺板上,甚至连衣服口袋都要掏一下;我们自己做的枕头被解开,然后把叠起来的衣服从装这些衣服、当枕套用的衣服里全都倒出来,散落一铺板;我们费尽心思叠起来的被垛和样板行李也被他们肆意地掀翻、抖开……
等他们砸完号,整个房里就好像一个装满废旧衣物的仓库一样,五颜六色,款式多样。这些衣服有些是家人送进来的,有些是放出去的人留下来的,常年积累,优胜劣汰。
据说“眼镜”身上的衣服就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的。

没办法,他们有他们的职责,他们不会体会我们的辛苦。身为羁押人员,我们是没有任何条件跟他们讲条件的,只能任凭他们翻了又翻、抖了又抖,我们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然后在人家走后我们还要重新把衣物、行李整理好。
有一种灾后重建的感觉。

都说当过兵和进过看守所的男人,是完整的男人,当这两种完整的男人直接对话的时候,我们显然是处于下风的,他们可以肆意地翻我们的东西而不用整理回原状,他们可以在岗哨上用枪指着我们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可以走在放风场上方的巡逻通道上然后用蔑视的眼光扫视我们……到底是他们完整,还是我们更完整?

比起“小武子”的“砸号”,管教内部的“砸号”要仁慈很多。有一次看守所管教交叉“砸号”,负责检查我们房的管教直接去了管教办公室,然后让汪洋把柜门打开,他查看了一下里边的物品,然后笑了笑:“好了,查完了,都在这了,房里肯定没有了。”
工作方法之另类,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一次好像是省公安厅下来检查,他们穿着便衣,也是翻箱倒柜地抖衣服、抖行李,其中一个人还接了一个电话,看着他接电话的样子,让我们真是羡慕嫉妒恨啊。我们都好久没打电话,几乎与世隔绝了,想听听外边世界的声音……
我进来的时候我的诺基亚手机已经被扣押了,估计这个时候都已经欠费停机了。

样板房101房已经迎接了一拨又一拨的参观者和检查者,每次我们都要像动物园里的猴一样被人参观、欣赏,被人翻箱子、抖衣服,那种感觉非常不好,脸上都火辣辣的,心里都在隐隐作痛。
但看守所所长对我们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有一次竟然亲自到101房的门口对我们说:
“你们要保持下去,随时随地地接受参观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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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8 22: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迟来的钱和衣服
在101房已经煎熬了到五月份,这个月对我来说是决定命运的。万一被批捕了,那就要走司法程序,前途未卜。
“就你那个熊样,怎么也得判个十年八年的。”“眼镜”经常来刺激我,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我心里默默祈祷,佛祖菩萨耶稣啊,一定要放我出去啊,一定不要被批捕!

“凌三,到账一千。”
“张飞,到账五百。”
“张军,到账一千。
……
一大早,王管教拿着上账单子在门口读着。
我的心里一下就凌乱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外头知道我很快就能出去,就不可能给我存钱吧?难道是他们知道我得呆上一段时间?
我心情忐忑地看了一下这个到账通知单,上边写着金额壹仟元整,存款人落款是“专案组”。
不管怎样,总算有账了,可以吃点好的了。如果再这么一直吃素,我恐怕都要晕倒了。
“凌三,扣你50块钱日用品钱啊。”汪洋跟我说道。
原来,在101房,所有日用品都是有账的人出钱买的,每人每月扣50块钱作为公共费用,买来卫生纸、洗发水等日用品大家一起用。
有账了,证明自己没有被外边放弃,别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蔑视和嘲讽了。

第一件事就是订餐,赶紧订餐。一天三十,一周一订,换来每天中午的米饭和荤菜还有晚上的荤菜。虽然量不是很足,但能吃到有油水的荤菜,就觉得身上有劲了。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大便干燥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我也吃窝头,用它来补充订饭量的不足。“眼镜”每次打饭打菜,都多打一些,反正这些都是看守所免费提供的。窝头菜汤几乎每天都能剩,然后倒到厕所里用水冲走。那段时间正好看到新闻联播说非洲某地闹饥荒,有一次我看见他们倒东西,我就说:“如果把这盆菜给非洲难民吃,不知道要救活多少人呢?”正在厕所里抽烟的张军用一种嘲讽的语气接了我的话茬:“你出去吃饭吃剩下的全部都打包?”。
“凌三你别说话了,张军你胆肥了敢跟他唠嗑!”汪洋躺在铺板上喝斥道。
我想起了那句儿时的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帮人连粮食都浪费,素质确实够低劣。而正常社会里能真正节约粮食的又有多少人呢?每当吃窝头喝菜汤的时候我就会想,某次某次我要是不剩饭不剩菜就好了……某次某次我要是多吃两块肉就好了……哎!
吃不到了,只能空想和咽口水。

现在有账了,再来卖东西我就不用咽口水了。“我买、我买、我买买买……”

“卖糖块啦!”打饭大姨推着小车在监区里喊道,就好像她知道我有账了来赶紧来做生意一样。
“多钱一包啊?”
“10块钱。”
这算是看守所里的零食了。一帮大老爷们,跟小孩子似的,嘴里含块糖,可是大家心里的苦大家都清楚,并不是吃块糖就能好点的。
晚上看电视之前,我也含了一块糖,“眼镜”看见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电视了。
没有人给他上账,家人的心都被他伤透了,40岁的年龄有10年都是在监狱和看守所度过的,脸皮之厚度,无人能及!在号里经常能听他讲的就是在监狱如何如何,第几次打罪(服刑)的时候都经历过哪些事情,等等,有一些新人围坐在他周围听得津津有味,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多么变态的一群人!

“你给我糖吃,我跟你唠嗑。”“眼镜”终于坚持不住主动开口了,真是拿我当小孩子耍。
我扔给他一块糖,没跟他说话,因为汪洋看电视的视线正好路过我睡觉的地方。

赶紧来卖熟食吧,我要吃肉!

吃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衣服不知道因何还没有送进来,前几天汪洋看我一直没有换洗衣服,要送我几件,我坚持不要,他有点不乐意了,嘲讽我道:“凌三,面对现实吧,装什么清高!”

有了账,汪洋立刻给我买了一套行李,我原来的行李也还给了张军。那行李不知道已经被101房的人用了多久,褥子已经压得很薄,晚上睡觉咯得腰很疼,被子里的填充物分布也不均匀,厚的厚,薄的薄,质量相当低劣。为了减轻痛苦,我把大家日常干活的坐垫每天放被之前都划拉过来几个,铺在褥子下边,尽量地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这些坐垫并不是可以随便拿,而是需要激烈的竞争。即汪洋一喊“放被”之后,我们一些行李少的人,纷纷开始默默地抢夺坐垫,谁抢的多,谁这一晚就能睡得更加舒服一点。谁反应一慢,就可能一个坐垫都没有。
想提前抢还不行,因为放被之前,大家还都坐在屁股下边。所以每天快到放被时间的时候,我们耳朵也都竖了起来。一声令下之后,便是我们决定晚上睡觉质量的时刻。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这些坐垫帮了我很大的忙,在此表示感谢。后来天气逐渐暖和,坐垫也都脏了,被汪洋全部都扔掉了。

“凌三,提审!”一天,我正在劳动,管教喊我的名字。
“到!”我赶紧起身出去。
从监区出去,下了几道台阶,进入提审区和会见区。左侧是提审区,也就是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地方,右侧是会见区,是案件后期会见律师或者判刑之后会见家属的地方。
好久没出来了,冷不丁走这么远,感觉腿上的筋骨都舒活了。
“哎呀,小头还剃了呀,有点瘦了,该吃就吃啊,没啥大事,想开点。”年长者对我说。
我心想:你进来试试能不能吃下、能不能想开?

他们俩又对一些细节问题深入了解了一些,然后把审讯笔录用他们携带的打印机打印了出来,让我签字摁手印,下面还要写上一句话:“以上内容与我所述一致。”
“进展到哪了,我能不能被批捕?”我关切地问道。
“安心等着吧,得检察院决定是否批捕你。”
“我家里怎么样?”
“都挺好,你就安心呆着吧!”
安心、安心,换做你们俩进来,你们能安心得了?
“账到了吧?花光了让管教给我们打电话。对了,才想起来,你家里给你的衣服也捎过来了,我给忘办公桌上了。”
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换洗衣服,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遗忘的小事,我心里这个不爽!
不过心里还是发酸的感觉多一些,尤其是听到“家”字。这些衣服从家里来,带着家里的气息,也许还带有我女儿的气息……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呢?
想着想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哭啥,一个大老爷们!”
“嗯,我知道了,下次你们把衣服给我捎过来。”

流着泪回到了房里,汪洋看见了,过来问我:
“咋了凌三,让警察骂了啊?”
“没有,着急了,赶紧提审赶紧完事得了!”
“你还着急提审呢,我们当初一提审都吓完了,以为自己没交代的什么案子又漏了呢!”

又过了几天,王管教带着一个黑色口袋来到了门口,“凌三,你的衣服。”
汪洋过去接过了口袋,把里边的衣服逐件抖了一遍,然后扔给我。我一看,都是我平时放假穿的休闲服,家里好像知道这里的规矩,衣服上任何违禁品都没有。
我挑了一件体恤衫,把衣服叠好了放进去,然后把衣襟往上一叠、用两只袖子一扎,再翻过去,我的枕头就做好了。
有了它,睡眠质量就可以提高了,再也不用把脑袋控得头晕眼花了。
我又仔细想了一下,送来的都是春天穿的衣服,没有夏天的衣服,是不是夏天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这,心里阵阵欢喜。

“凌三,赶紧收拾,收拾完了赶紧干活!”汪洋喊道。
他的这句话又把我拉回了现实里,不过有账有衣服了,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别人也向我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物质上不差了,差的就是精神上了。
由于地位卑微,我仍受着欺负,卷饭帘的活不用我干了,换成擦铺板和擦地砖。铺板一天擦两遍,地砖一天擦三遍,前两遍跟铺板一样,最后一遍是晚上第一集电视剧演完的时候,也是全房一天当中最后一个活。
擦地砖跟擦地板一样,没有拖布,都是用抹布按“Z”字型擦。擦完了以后要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门上的铁栏杆上。
每到晚上,这里都是大家晾衣服袜子的绝佳之地,琳琅满目。当然,最上边晾的是汪洋等几个人的衣服,其他人的衣服只能往下晾,抹布都是晾在最下边。

有天晚上汪洋不小心把他的大饮料瓶做的特制痰盂给弄翻了,里边又是烟灰又是烟根还有他吐的痰,洒了一地。
“凌三,过来收拾收拾。”
我摒住呼吸拿着抹布过去把这些污秽物拢起来,然后包上扔进了垃圾桶里。101房的抹布比较多,有人离开里以后,他的小毛巾就成了抹布。
我强忍着恶心,心里骂遍了他的祖宗十八代,换了一个比较新的抹布。

痛苦,就是法律对违法者的惩罚。有很多人在违法的时候都会心存侥幸,其实,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所以,那些人从违法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注定了要接受惩罚的结局。
若你藐视法律,后果就是法律俯视你,让你每天仰视高墙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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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8 22: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劳动的调整

进入五月了,天越来越热了,远处的山已经都绿了,近处的喜鹊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在我们眼里,喜鹊似乎更像乌鸦,每天的天空也似乎是灰暗的。这大概是心境的原因吧,正如有句话说得好:“心态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

每天我都要像机器人一样装盒、擦铺板、擦地,心里还要琢磨着我的案子,还要提防着101房里的坏人,心力交瘁,过着以前连做梦都没想到的悲惨日子。

“订熟食啦!订熟食啦!”打饭大姨的声音回荡在一监区的走廊里。
吃吧,在这个恶劣的环境里,只有吃,才能减轻痛苦。
“我订一只熏鸡。”
“我订一个猪肘子。”
“我订一份猪头肉。”
……
大家七嘴八舌,两眼发绿。
几天以后,熟食送来了,101房里烤鸡、猪头肉、猪肘子、猪蹄子订了10多份,其中有一半是汪洋那几个人订的。
老寇也订了,所以我不用送给他来还人情。

午饭时间到了,加上订的荤菜,我吃上自从进来以后最为丰盛的一顿午饭,激动得我直想落泪。这家常的菜,这市场上随处可见的鸡,现在想吃都没有那么容易了,这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鸡屁股和鸡头我给拧下来了扔给了天天啃窝头的几个老实人,他们感激地收下了,连声对我感谢。
在这个恶劣的环境里,不欺负别人、本分一点老实一点,都已经算是好人了。而像“眼镜”这样的“邻居”,坏人中的极品,我就是把鸡屁股鸡头扔掉我也不会给他吃的。
他太鬼了!即便是眼镜遮挡,也掩饰不住那双鬼眼!有一次他终于自己说漏了嘴:“你的眼神怎么比我还贼呢?”
如果你们看不懂,那我换一句通俗一点的:“你怎么比我还坏呢?”换言之,也就是承认了自己也是一个坏人、鬼人、贼人。
“眼镜”的坏没有什么大事,但是属于那种无时无刻都得提防着点的鬼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鬼儿,想整谁就整谁,而且整人于无声无形之中,整出了风格,整出了水平!
有一次跟他一起负责打饭的一个老实人就被他陷害了一次。“眼镜”负责打饭打菜,另一个人负责盛饭盛菜,结果“眼镜”那天打完了窝窝头和菜汤直接就让他给大家分下去,让汪洋他们在那坐着等,结果被汪洋一顿骂,可“眼镜”还在默默地忙着,一点责任也没为那个人承担。大家都看到了,都开始同情弱者,痛恨“眼镜”。

在“眼镜”眼里,号里大部分人的“心眼”都不够用,尤其是我。他曾不止一次地偷偷给我“上课”:
“就你这智商,还上过大学呢?”
“你真是缺心眼!”

他的心眼过多,多到已经成了一个失败的贼。他没有什么积蓄,家人也不搭理他。所以在进到看守所以后,汪洋也看不起他,把他当仆人差遣,除了负责房里的吃饭问题外,房里的马桶堵了找他掏,汪洋自己的被子破了找他补,衣服脏了找他洗,就连弄个烧鸡,都找他给撕……
这可就苦了“眼镜”了,除了管房里的吃,还要做很多活,难怪他对房里的“弱者”总是发脾气,可能也是一种内心失衡的宣泄吧?有一次不知道什么活没有干好,被汪洋给骂了,然后他就有点不乐意地回铺上躺下了,被汪洋看出来了,得到的不是安慰,反而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你妈的,还有意见咋的?有意见你当初别偷啊!”
“没有,没有……嘿嘿……”“眼镜”赶紧满脸堆笑地解释着。
但汪洋并不亏待他,偶尔给他烟抽,给他剩菜吃,他自己也喜欢收集方便面调料,当菜汤没有咸淡的时候就放一些进去。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还有一次他是这样给我上课的:“你现在多学着点,将来到监狱了对你有好处。”
“我才不会去监狱呢!”说实话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这万一要是跟他去了同一个监狱,那我还不得让这样的坏人欺负死?
“你啊,你就面对现实吧……”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现在只能吃了,做其他的都是无用功。一只熏鸡,两顿就给吃光了,肚子里总算有点油水了。

“老王啊,吃吧,明天你就回家了。”汪洋撕了一个鸡腿给老王。老王明天就刑满释放了,汪洋有事找他出去办。
晚饭后,汪洋把老王叫到了厕所里,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唠了起来。厕所门是关的,俩人在里边小声嘀咕,谁也听不清楚他们俩到底说了些什么,颇为神秘。

老王要回家了,不少人都想找他捎信,包括我。我几次想去找老王,可是都被汪洋那严肃的表情给吓了回去。
晚上,老王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一些人唉声叹气睡不着,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老王是刑满释放,即将恢复自由,这是101房每个人的心愿,一个难以完成的心愿。
多么想明天释放的是我啊。
如果明天释放的我,哪怕让我今晚不睡觉都行啊!“如果你们把我放了,让我走回去都行。”上次提审,我甚至都说出这样的话。
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老王能出去,也是刑期到了,刑满释放。
“以前听说有个家伙着急放出去,半夜过了零点家人就来接了。”晚上值班的时候,万顺说道,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第二天一早,老王就开始收拾东西了,行李送给汪洋,衣物也都交给汪洋分配了,他只穿身上的一套衣服出去。
看守所有个规矩,在里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不能拿到外边用、穿,否则还得再进来。

“这套行李我出去的时候得带回家,留个纪念。”刚领新行李的时候,我这样说道,当时还不知道看守所里的这个规矩。
看来老王身上的一套衣服出去了也得被扔掉。
我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一种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它们被送到这里来,这里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了。有朝一日,我会离开这里,而它们远道而来,只为了陪我度过这最艰难的岁月。

我们的劳动还在继续,老王可以不用干活了,坐在铺板上美滋滋地看着窗外,等着管教上班以后过来喊他走。
我相信每个人此时都想变成老王,想赶紧放下手里繁重的活,被管教喊走,离开这个不是人呆的地方!

八点半上班的时候,王管教拿着一张纸过来了,喊道:“老王,收拾行李回家!”
每个人的心里,都想把老王的名字换成自己的名字,都期待着自己早点被这么喊一次。
就一次,就够了。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纷纷跟老王握手告别,捎信的人在握手告别的同时,不忘叮嘱老王出去千万别忘记给捎信。
一番告别之后,曾经的小偷老王、现在的信使老王,跟管教一起向自由世界走去。

缺了一个劳动力,可是101房的任务数却没有减,汪洋也开始拧签了。
上午放风的时候,汪洋找几个人商量:“咱们这么干太慢,咱们还是分成四个组吧,一个颜色一个组,把任务数分解到每个组,然后拧完了大家再一起装盒,你们看怎么样?”
“可以先试试效果。”有人提议。

就这样,我结束了20天的装盒生涯,变成了拧签的学徒,被编入黄组,汪洋给我下达的任务是一周之后,每天要拧出5000根签。
这个数量是房里的平均数,也有快手一天能拧出上万根的,他们得分摊汪洋这样的人的那部分任务。

晚上值班的时候,我试算了一下,5000根,相当于我那座小城一天的消费量。想想也挺好玩的,如果全城一天之内使用的所有这种签都是我一个人缠出来的,那也是一种变态的成就感。

我把老王留下的纸板和胶盒找来,开始了我的拧签学徒生涯。由于任务太重,汪洋也开始默许大家偷工减料,每格120根的签如果细数起来也就不到110根,当然这也需要在装盒的时候把签弄松散一些,不能压得太实。
我们的方法是一边拧一边数,这样比较快一些,如果跟别人唠嗑,那就得拧出一堆然后自己再数。每拧完100多根,就整齐地放在一起,每天上午和下午各装一次盒。由于我前期已经成为装盒的熟练工,所以对我形成压力的就只有那5000根签了。
没办法了,只好中午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我加班拧,实在困极了就把脑袋靠在膝盖上眯一会儿。

我想起了以前工作的时候,经常加班干活,平时加,周末加,节日加,各种加,刚轻松一下不用加班了,这又跑到看守所里来加班劳动。哎,还有什么比这更辛苦呢?
以前加班都是主动的,年轻,有劲头,有冲劲,有一种不干完活誓不罢休的精神头,如今如果完不成任务,得挨骂的;以前加班完成工作领导会表扬,会获得荣誉,如今干好了是正常,干不好了要遭殃;以前加班到了半夜也能回家睡觉,而且第二天早晨甚至还能睡个懒觉,如今加班加到午觉都没有了而且第二天早晨要起大早,面临又一个5000根的艰巨任务,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加班、加班,全都是加班!
想想都累,我怎么这么失败,过得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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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28 22:34: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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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9 22: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事业 发表于 2015-4-28 22:34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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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敢保证,这个孩子是我所见过的人品最好的孩子之一,其实也没有之一,可以算作最好了。但是真的是时也命也啊。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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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9 22: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沉重的枷锁

五月,多美的季节,而我却在世间最为丑陋的地方每天为五千根签而忙碌着,只有放风和晚上值班的时候才能给大脑放个假,思索一下劳动之外的事情。
虽然吃饭和穿衣问题都解决了,但精神世界还是极度痛苦的。
自由,我需要自由!
拥有自由的人,天涯咫尺;失去自由的人,咫尺天涯。
就几道门,就把我们困在这里,使劲往外望也只能望见固定形状的那片天空,浑身有一种被束缚起来的感觉,呼吸都困难。特别想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被束缚在这里,每天的行动轨迹都是有限的,感觉身上的肌肉都快要萎缩了。

房里有一个特殊的人物,他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从傍晚六点到六点半,从未间断。
他叫周斌,睡在卫生间对面的大角上。不过他有点特殊,跟汪洋他们不是一伙的,几乎不与人说话,喜欢独来独往,不怎么欺负别人,也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听汪洋说,他之所以家人不管他他还能混得这么有地位,是因为在103房的三哥给予他很大的帮助。
每天傍晚六点,他会先做一些俯卧撑,然后做无绳跳,最后在过道上来回大步走,一直走到出汗为止,期间如果谁下铺板,都得躲着他点,浑身的肌肉,没有一点赘肉,撞到的话都容易被撞倒了。尤其是光膀子走的时候,整个后背的二郎神在肌肉的映衬下凶气格外重。
    他是因为伤害罪进来的,还是帮别人打的架。

在看守所里,最“光荣”的犯罪是伤害罪,尤其是那种为了表现仗义而出手伤人的伤害罪。有一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当天全房18个人,轻伤害和重伤害犯罪嫌疑人一共有8个人。
这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世界啊!冲动的惩罚就是给送到看守所里来强制“冷静”。

有不少年轻人爱冲动,有时候脾气上来跟人打架就把别人给打伤了。只图一时之快,殊不知这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轻则几年,重则整个大好青春都要在大墙里度过了。
在此送给脾气不好爱打架的人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逞能,逞能必遭罚!
睡在我左边的万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如果当初不那么冲动给人一板砖,那他的人生轨迹就不会走到这里来。

在看守所里最让人看不起的犯罪是强奸罪、拐卖妇女儿童罪。一个大老爷们,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真是畜生!
这些人被抓进来以后,一般都要被打一顿,平时没事时候也揍几下,总之,就是不能让他们过舒坦了。
“小手”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强奸犯罪嫌疑人。他是五月上旬被调换到101房的,进房前先是在管教办公室被王管教骂了一顿,然后进房了又被汪洋等人打了一顿。
“小手”这个绰号,是在他进来第二天汪洋给起的。之所以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以前在工地上班的时候,右手被机器绞掉了。

“小手”在房里的地位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汪洋看我干活不如“小手”,所以安排他收拾卫生间,安排我擦铺板和地砖。不过,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被汪洋贬得还不如“小手”,这多少让我心里有点难过。
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在大难过之外,还会出现一些这样的小难过。难过之外,还有难过,层层难过,一眼望不到边,好似一个痛苦的深渊,任凭我怎么挣扎,也逃脱不掉。

“小手”因为特殊原因,不能拧签干活,但汪洋也没有让他闲着,房里的包装盒、拧签的条子,都由他来负责弄。
他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右手没了,就用左手替代了右手,吃饭、拿东西、干活,跟正常人的右手一样。更令人吃惊的是,居然还能在右胳膊肘的配合下卷烟!此外,他还会用一只手洗衣服,只是拧不好,有一次我帮他拧的,洗了一件灰色的衣服,水都黑了,大大影响了我当天的食欲。
这么要强的人,真是可惜了。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我买的熏鸡的鸡头鸡屁股就拧给他吃,但是有几次他对我说话“哼”、“哈”的,给我气得我认定他就不是一个值得可怜的人,从此鸡头鸡屁股不再给他。

我被失去自由的精神枷锁束缚着,“小手”被大家唾弃的罪名枷锁束缚着,101房还有一个每天都被实物束缚着的人,他就是杀人犯罪嫌疑人张大富。

刚进来不久,晚上值班的时候,万顺告诉我:“他叫张大富,五十多岁,跟单位同事打起来以后抄家伙了,一死一重伤,都已经押了一年多了。杀人犯进来都要穿红马甲、戴脚镣子”。
这种铁镣子很沉,只要他一行动,房里就始终有铁镣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好像我们以前在革命电影中看到的一样。
张大富的脸上看不到什么笑容,或者说看不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表情很多时候都是茫然。不知道他在动刀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房里有人说他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而且已经出具了司法鉴定,这就意味着他可以保住一条命了。
他也并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平时性格非常温和,如果不是茫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鲜红的马甲、铮亮的脚镣,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杀人犯罪嫌疑人。。

“你后不后悔?”有一次放风的时候我偷偷地问他,我对杀人犯的心理挺好奇。
“没什么后悔的,事情都做了,只能想以后的事情了。”他倒挺淡定的。
“家人怎么办?”
“没办法,各自照顾好自己吧。”

他性格也很内向,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晚上值班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他说梦话,在梦里好像还在跟谁打架,又是骂又是打的,最严重的一次是突然坐起来然后还蹬了几下腿,给我和万顺都吓了一跳。
其实汪洋等人也有这个毛病,可能是打架打出了心理障碍,晚上值班经常会听到他们在说梦话骂人,有时候还动脚开踹,根据内容推断,那应该是一个斗殴的现场。

五月中旬的一天,提审管教在门口喊:“张大富,提审!”
“到!”
“下判决了这是。”有人小声嘀咕。在101房,谁的案子进展到哪了,大家也都知道。世界太小了,谁有点什么事,不想知道都难。
20分钟以后,脚镣声由远及近,张大富握着判决书回来了。
“无期。”他苦笑道。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理想的判决结果,但对于死伤者的本人以及家属而言,无论如何判决,都弥补不了他们心灵的创伤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用惩罚凶手就可以抵消的,简单点说就是:
当我们看见造成我们痛苦的人遭受痛苦的时候,不足以减轻我们内心的痛苦。这就好像小孩子打架一样,你给我一下,我再给你一下,咱俩扯平了,但并不代表我给你那一下以后,你给我这一下,就不再疼了。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词:宽容。宽容,是对造成我们痛苦的人的心灵最残酷的一种惩罚,让他们始终活在愧欠别人的阴影里不能自拔。宽容不代表懦弱,善良不代表可欺,这只是一种处世的姿态,所以才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样豁达的漂亮句子。
如果张大富当时宽容一点,他就不会在牢狱中度过这十多年的光阴了。一时的冲动,给多方带来了痛苦,何必呢?
冲动是魔鬼,凡事需冷静。这个社会是有秩序的,不是动物世界,可以弱肉强食、我行我素,违反了社会秩序,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下判决当天,脚镣子被允许打开了,马甲也换成了黄色马甲,这意味着下一步就要移送到监狱了,审判程序已经结束。
自己的命保住了,程序也走完了,脚镣子红马甲也卸掉了,对张大富而言现在就剩下“无期”的刑期了,也就是说再有两步就可以回家了。
只不过,下一步要走很久很久,久到在度日如年的监狱里要度过若干年。
本可以在家里其乐融融,本可以本分地退休养老,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现在,那些对他来说都是幻想了。
枷锁依旧沉重!

望着天上向东南飘去的云,我怎么也无法像汪洋、张飞、万顺那样嘻嘻哈哈、貌似坚强,我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着我,难以呼吸。我反复回忆着案情,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和犯罪嫌疑人等同起来。
我不敢听他们说关于开庭的话题,因为我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会以被告人的身份面对旁听席里的家人、同事、朋友。在电视上看到过很多法庭上的镜头,可如今一旦被批捕,那么极有可能站在被告席上的人就是我。
离检察院提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心理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
祈祷!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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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7 20:2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沉重的枷锁

五月,多美的季节,而我却在世间最为丑陋的地方每天为五千根签而忙碌着,只有放风和晚上值班的时候才能给大脑放个假,思索一下劳动之外的事情。
虽然吃饭和穿衣问题都解决了,但精神世界还是极度痛苦的。
自由,我需要自由!
拥有自由的人,天涯咫尺;失去自由的人,咫尺天涯。
就几道门,就把我们困在这里,使劲往外望也只能望见固定形状的那片天空,浑身有一种被束缚起来的感觉,呼吸都困难。特别想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被束缚在这里,每天的行动轨迹都是有限的,感觉身上的肌肉都快要萎缩了。

房里有一个特殊的人物,他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从傍晚六点到六点半,从未间断。
他叫周斌,睡在卫生间对面的大角上。不过他有点特殊,跟汪洋他们不是一伙的,几乎不与人说话,喜欢独来独往,不怎么欺负别人,也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听汪洋说,他之所以家人不管他他还能混得这么有地位,是因为在103房的三哥给予他很大的帮助。
每天傍晚六点,他会先做一些俯卧撑,然后做无绳跳,最后在过道上来回大步走,一直走到出汗为止,期间如果谁下铺板,都得躲着他点,浑身的肌肉,没有一点赘肉,撞到的话都容易被撞倒了。尤其是光膀子走的时候,整个后背的二郎神在肌肉的映衬下凶气格外重。
    他是因为伤害罪进来的,还是帮别人打的架。

在看守所里,最“光荣”的犯罪是伤害罪,尤其是那种为了表现仗义而出手伤人的伤害罪。有一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当天全房18个人,轻伤害和重伤害犯罪嫌疑人一共有8个人。
这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世界啊!冲动的惩罚就是给送到看守所里来强制“冷静”。

有不少年轻人爱冲动,有时候脾气上来跟人打架就把别人给打伤了。只图一时之快,殊不知这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轻则几年,重则整个大好青春都要在大墙里度过了。
在此送给脾气不好爱打架的人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逞能,逞能必遭罚!
睡在我左边的万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如果当初不那么冲动给人一板砖,那他的人生轨迹就不会走到这里来。

在看守所里最让人看不起的犯罪是强奸罪、拐卖妇女儿童罪。一个大老爷们,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真是畜生!
这些人被抓进来以后,一般都要被打一顿,平时没事时候也揍几下,总之,就是不能让他们过舒坦了。
“小手”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强奸犯罪嫌疑人。他是五月上旬被调换到101房的,进房前先是在管教办公室被王管教骂了一顿,然后进房了又被汪洋等人打了一顿。
“小手”这个绰号,是在他进来第二天汪洋给起的。之所以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以前在工地上班的时候,右手被机器绞掉了。

“小手”在房里的地位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汪洋看我干活不如“小手”,所以安排他收拾卫生间,安排我擦铺板和地砖。不过,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被汪洋贬得还不如“小手”,这多少让我心里有点难过。
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在大难过之外,还会出现一些这样的小难过。难过之外,还有难过,层层难过,一眼望不到边,好似一个痛苦的深渊,任凭我怎么挣扎,也逃脱不掉。

“小手”因为特殊原因,不能拧签干活,但汪洋也没有让他闲着,房里的包装盒、拧签的条子,都由他来负责弄。
他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右手没了,就用左手替代了右手,吃饭、拿东西、干活,跟正常人的右手一样。更令人吃惊的是,居然还能在右胳膊肘的配合下卷烟!此外,他还会用一只手洗衣服,只是拧不好,有一次我帮他拧的,洗了一件灰色的衣服,水都黑了,大大影响了我当天的食欲。
这么要强的人,真是可惜了。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我买的熏鸡的鸡头鸡屁股就拧给他吃,但是有几次他对我说话“哼”、“哈”的,给我气得我认定他就不是一个值得可怜的人,从此鸡头鸡屁股不再给他。

我被失去自由的精神枷锁束缚着,“小手”被大家唾弃的罪名枷锁束缚着,101房还有一个每天都被实物束缚着的人,他就是杀人犯罪嫌疑人张大富。

刚进来不久,晚上值班的时候,万顺告诉我:“他叫张大富,五十多岁,跟单位同事打起来以后抄家伙了,一死一重伤,都已经押了一年多了。杀人犯进来都要穿红马甲、戴脚镣子”。
这种铁镣子很沉,只要他一行动,房里就始终有铁镣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好像我们以前在革命电影中看到的一样。
张大富的脸上看不到什么笑容,或者说看不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表情很多时候都是茫然。不知道他在动刀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房里有人说他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而且已经出具了司法鉴定,这就意味着他可以保住一条命了。
他也并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平时性格非常温和,如果不是茫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鲜红的马甲、铮亮的脚镣,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杀人犯罪嫌疑人。。

“你后不后悔?”有一次放风的时候我偷偷地问他,我对杀人犯的心理挺好奇。
“没什么后悔的,事情都做了,只能想以后的事情了。”他倒挺淡定的。
“家人怎么办?”
“没办法,各自照顾好自己吧。”

他性格也很内向,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晚上值班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他说梦话,在梦里好像还在跟谁打架,又是骂又是打的,最严重的一次是突然坐起来然后还蹬了几下腿,给我和万顺都吓了一跳。
其实汪洋等人也有这个毛病,可能是打架打出了心理障碍,晚上值班经常会听到他们在说梦话骂人,有时候还动脚开踹,根据内容推断,那应该是一个斗殴的现场。

五月中旬的一天,提审管教在门口喊:“张大富,提审!”
“到!”
“下判决了这是。”有人小声嘀咕。在101房,谁的案子进展到哪了,大家也都知道。世界太小了,谁有点什么事,不想知道都难。
20分钟以后,脚镣声由远及近,张大富握着判决书回来了。
“无期。”他苦笑道。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理想的判决结果,但对于死伤者的本人以及家属而言,无论如何判决,都弥补不了他们心灵的创伤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用惩罚凶手就可以抵消的,简单点说就是:
当我们看见造成我们痛苦的人遭受痛苦的时候,不足以减轻我们内心的痛苦。这就好像小孩子打架一样,你给我一下,我再给你一下,咱俩扯平了,但并不代表我给你那一下以后,你给我这一下,就不再疼了。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词:宽容。宽容,是对造成我们痛苦的人的心灵最残酷的一种惩罚,让他们始终活在愧欠别人的阴影里不能自拔。宽容不代表懦弱,善良不代表可欺,这只是一种处世的姿态,所以才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样豁达的漂亮句子。
如果张大富当时宽容一点,他就不会在牢狱中度过这十多年的光阴了。一时的冲动,给多方带来了痛苦,何必呢?
冲动是魔鬼,凡事需冷静。这个社会是有秩序的,不是动物世界,可以弱肉强食、我行我素,违反了社会秩序,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下判决当天,脚镣子被允许打开了,马甲也换成了黄色马甲,这意味着下一步就要移送到监狱了,审判程序已经结束。
自己的命保住了,程序也走完了,脚镣子红马甲也卸掉了,对张大富而言现在就剩下“无期”的刑期了,也就是说再有两步就可以回家了。
只不过,下一步要走很久很久,久到在度日如年的监狱里要度过若干年。
本可以在家里其乐融融,本可以本分地退休养老,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现在,那些对他来说都是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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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天上向东南飘去的云,我怎么也无法像汪洋、张飞、万顺那样嘻嘻哈哈、貌似坚强,我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着我,难以呼吸。我反复回忆着案情,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和犯罪嫌疑人等同起来。
我不敢听他们说关于开庭的话题,因为我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会以被告人的身份面对旁听席里的家人、同事、朋友。在电视上看到过很多法庭上的镜头,可如今一旦被批捕,那么极有可能站在被告席上的人就是我。
离检察院提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心理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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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7 20:31: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意外的外出

张大富走了,带着对自由的期盼,奔向他回家的倒第二站——监狱。
据说监狱里比看守所里要相对自由,那里是另一个封闭的小社会。由于已经审判结束处于服刑期,一切都尘埃落定,所以不用像我们这些犯罪嫌疑人被监管得这么严。
尤其像我这样的,都不让我跟别人唠嗑。

101房暂时告别了“哗啦哗啦”的脚镣子声音,红马甲也收了起来。
很快,王管教从105房又调过来一个人。此人名叫石秋,刚进房里就管汪洋叫大哥,汪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石秋上一次进看守所的时候,正好赶上汪洋这次犯事刚进来,他在汪洋的房里伺候过汪洋。
汪洋这次的司法程序还没走完,石秋这又回来了。佩服!这个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
“石秋,你跟万顺和张军一起吃饭,晚上睡觉在周斌旁边睡。”
因为他和汪洋之间的特殊关系,他自然也得到了很多照顾,就这一句话就向大家宣告了他在101房的地位。同时,他还要继续从事原来的工作:伺候汪洋。
伺候到什么程度呢?下面举实例说明:
有一次汪洋和张军他们在打扑克,不知道哪句话说到了张军晾晒在放风场栏杆上的衣服,汪洋随口说了一句:“拿下来仍了!”
我相信多数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一门心思执行命令的石秋拿起那件衣服就扔到放风场外边去了。
张军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你妈的……”两个人马上就厮打起来了,号称在武术学校里练过的石秋似乎并没有占什么优势,只有招架的份,好在及时被汪洋等人拉开了,否则他这个武校学生可真就给他的学校丢脸了。
如此可见一斑。

石秋的眼神跟“眼镜”相似,有点贼眉鼠眼的感觉,不过他没戴眼镜,所以更直接一些。由于在看守所里已经呆过一次,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眼神也比较够道。比如汪洋去厕所,他就要拿着毛巾在门口等着,等汪洋擦完手,把毛巾扔给他,他还要给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盆里。
他拧签也非常快,正常情况下一天能拧出九千根左右,他来了之后汪洋基本就可以继续看大书了。锻炼过一次的人,跟新手果然是不一样。

这天早上,我们正在干活,王管教在门口喊:“汪洋,带人出来干活。”
看守所干活用的材料由外边的大货车定期送进来,由于量大,“劳动号”们干不过来,每次就让各个监区的人出去搬运,这种计划外的外出劳动也算一种“放风”,而且是可以离开101房的“放风”。不过像以前张大富那样戴脚镣子的还有岁数大的如老寇这样的人,就出不去了。
我们放下手里的活,在101房门口站成一排,102、103房的人也都在门口站着排,黄压压的一大片。
王管教清点了人数,然后带着我们往看守所的后院走。穿过整个“工”字结构的监区,就到了后院,后院的外围也是高墙铁丝网,高墙之上的岗楼里,值班“小武子”正拿着枪虎视眈眈地俯视着我们。
这次是出来搬运牙签,它们已经被从车上卸下来,堆放在后院中央,我们三个房的人出来负责把这些袋子搬运到看守所的库房里,中间需要经过一道门、一段走廊,然后上楼梯到达二楼,再走一段走廊,拐弯进入库房区的走廊,走十多米就到了。全程大概有200米,在外面的世界不算长,但在里面,却很远很远,可以看见很多新事物,看见许多新面孔。

有一个袋子被牙签扎破了,我抓起来往肩上扛的时候没看见,手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很深,很疼,好在没有流太多血。
突然发现这种被扎的疼,对我来说已经很麻木了,如果是在外面,那我可能赶紧找个创可贴给贴上。在这里,疼只能忍着,而且还有比这更疼的疼——心疼。

大家都在三三两两地慢腾腾地抗着或者抱着袋子往库房里走,边走边小声嘀咕着,一群真正的乌合之众。我没有机会和别人嘀咕,因为汪洋安排万顺监视我,跟我形影不离,不准和外人说话。

大概是身体虚弱的原因,走了两趟以后,我就已经汗流浃背了。马甲已经让袋子弄脏了,我用马甲的反面擦了擦汗,继续又扛起一袋牙签。

这种场面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的集体劳动,相同点是统一服装、集体劳动、有人看管,不同点是我们连发型也都基本是统一的,而且学生们可以放学回家、我们干完活还得回到令人窒息的101房。
我观察了一些这些人,有些人看上去就不像好人,贼眉鼠眼、凶神恶煞、各种纹身的大有人在,有些人则比较慈祥,一点也不像犯罪嫌疑人。真是应了那句话了:人不可貌相。
“傻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万顺看我走得有点快,赶紧喊住我。
是啊,慢点走多好,可以多磨蹭一会,多在外边透透气,这意外的外出可不是说有就有的,得好好珍惜!

五月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向东南方向飘着,如果它们能带上我多好。
除了提审,好久没看见这么宽广的天空了,外面的世界好大啊。总在房里呆着,眼神都有点不好了,有时候看“小武子”都得看一会才能看清楚,好似相机的对焦。

整个搬运路线都有很多管教在看管着我们,但是对于我们的磨磨蹭蹭和小声嘀咕,他们是不管的。
大家都是人,何必为难我们呢。
在一个拐弯的角落里,汪洋和另两个房的几个人在那唠嗑,这些人应该都是各自房里的“大哥”级人物吧。管教也看见他们了,可是并没有说什么。

按照大家传说的办案程序,再有几天检察院就能过来提审了,一想到这,我心里就忐忑不安,可是怎么望也没望见我103房的同案,可能为了避开我们俩同时出来劳动而没让他出来吧。
“能不能被批捕呢?”我反复问着自己。
我也曾偷偷地问过老寇,老寇安慰我说不能批捕,到日子了肯定能放你回家。
“真的吗?”
“不知道,应该不能批捕,你这也构不成犯罪啊。”
“那到底能不能批捕?”
“我也不知道啊,这事我也没经历过,我也说了不算啊。”
老寇被我问倒了。

“傻子,想啥呢?”万顺看出来我目光有点呆滞。
“想我能不能被批捕。”
“不批捕你这样的才怪呢。”万顺的心态也是某些羁押人员变态心理的一种代表。被羁押时间长了,总会有各种怨气,心理上也会产生抱怨社会、发泄情绪的想法。
所以他们会想法设法地作弄、欺负老实人,别人越惨,他们心理上就会多得到一些平衡。正如“眼镜”当初说我一样,他说我能进监狱,不是因为他熟悉法条,而是一种希望别人刑罚比自己重或者至少跟自己一样的变态心理。

听说也有一些人心理素质不太好,羁押时间长了精神都有些分裂了,打人毁物、精神恍惚等。
在101房和管教办公室之间,还有一个神秘的小监室,没有房间号,只比我们房的卫生间大一圈,而且周围都是软包,这就是专门对付犯精神病和打架斗殴的犯罪嫌疑人的“小号”。
“小号”里有一个软包的地炕和蹲便马桶,只有一扇朝走廊开的窗户。为了体现刑罚,嫌疑人在这里不是坐的,而是四肢被拷在四个固定装置上的,天天得像一个“大”字躺在那,连翻身的资格都没有。吃饭上厕所可以把锁打开,然后让附近几个房的“安全员”过来监督,处理完事马上再拷上。
这种固定装置在101房的墙上也有一个,据说是用来拷住“红马甲”的,不过张大富一直都很守规矩,所以他没有遭受那份难以想象的罪。

一个多小时的“特殊放风”结束了,我的上衣都湿透了,马甲也因为擦汗而湿透了,身体有点虚脱了,腿都发软。
进来这些天,着急上火、营养不良、睡眠不足,加上缺乏锻炼,整个身体已经元气大伤。
在管教的命令下,三个房的人在走廊里又站成一大排,然后往监区慢腾腾地走,犹如一群战败的战俘,还犹如一群放养的动物吃完食被赶进圈里。
到了监区门口,每个房的人都报一遍数,王管教查验了一下,然后我们排队进屋。
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外墙上有一个框,里边贴着101房所有人刚羁押时在这里拍的那个一寸照片还有每个人的涉嫌犯罪罪名。那时的我还是长头发,精神状态还不像现在这样颓废。

不能这样下去了,太消极了,如果没批捕呢,我这个样子回家可不太好。
这天傍晚,周斌在开始锻炼的时候,我也一口气做了20多个俯卧撑,做得胳膊都软了。
“傻子,才做这么少呢!”万顺来笑话我。
“你等着,我练练,早晚我一口气做三十个给你看看。”
“三十个你觉得多啊?”
“三十五!”
这次万顺没再说话,俩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看。

同时,我也不再刮胡子了,我想留起来,等到知晓了是否批捕再一起刮。
“傻逼。”看见我胡子拉渣,汪洋瞟了我一眼。

距离检察院提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每天都在各种祈祷:千万别批捕我,我在这里呆得可可够够的了。
各种神啊,救救我吧!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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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7 20:40: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批捕的心痛

“凌三,提审!”
“这是检察院批捕科来了。”张军小声嘀咕。
我放下手里的活,心情忐忑地跟着管教往提审区走,祈祷着会有一个好的结果。这次铁栏杆外边的果然换了两个人,其中有个年纪跟我相仿的人把基本案情又问了一遍,我一一确认后,他把审讯笔录打印出来,我签字摁手印并且写上“以上内容与我所述一致”。
“我能不能被批捕?”我胆怯地问道。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年轻人冷冷地回答,跟没说一样,我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认真地客观地研究了案情。
但不管怎样,我始终坚信我是一个好人。

按房里的人的说法,侦查机关侦查的时间只有30天,30天后,要将案件卷宗移交给检察院批捕科,由批捕科来决定是否批捕。如果达到批捕条件就要由侦查机关去执行逮捕,反之最晚会在第36天释放或者取保候审。
第36天,已经变成了看守所里的在押人员的一道关卡。一旦批捕,就要走完司法程序,全走下来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在这个度日如年的地方,如果再以“年”为期限单位,那可就更遭罪了。
这个地方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咋样啊凌三,能不能回家呀?”回来以后张军问道。
“不知道呢,祈祷吧!”
“回啥家啊,老实呆着吧!”万顺冷笑道。
“就你这样的怎么也得判十年以上。”
如此诅咒我的,是一个叫张保利的诈骗犯。
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位我认为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最坏的人,大家要引以为戒,因为此人坏出了风格,坏出了水平。
张保利,男,50岁,无固定职业,因涉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现在正处于上诉期。他本来是在隔壁102房的,和我们房里曾经送我特殊的拖鞋的老头是同案,因和房里的人打架而和好心老头进行了交换,用我们房里的一个“好人”换来了一个“坏人”。
先来说说这蹊跷的一架。
应该说,坏人在哪都是坏人,尤其对这种本质都坏透了的人来说。在102房,张保利一样是坏人,但他坏得过了头,引起了“安全员”的不满,于是“安全员”安排人与他打了一架,然后找王管教一说,把他就换走了。

诈骗犯居然连这些圈套都没看出来,真对不起他自己设置的那些骗钱的圈套。也许是他自己故意想离开102房的?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但花着脸从102房搬到101房来肯定不是他自己想的结果——打架的对方太无赖了,居然给他挠了一个满脸花!
见过被挠的,但满脸都被挠成了“X”,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这还是被一个大老爷们挠的,可见,“挠”作为一种攻击手段,并没有严格的性别区分。

他当初作案的骗局是这样的:先用一个假的小金佛埋到偏远农村的地里,然后假扮寻宝人突然在地里挖掘出了这个“宝贝”。这个时候他的同伙就要开始宣传和夸张了,说这个小金佛如何如何值钱,其中几个同伙还要竞价“购买”,而且必须得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没大打出手。整个过程经过反复排练,演技娴熟,惟妙惟肖,生动形象,较好地演绎出了挖宝者急于出手和购买者急于购买的焦急心情。
有爱占便宜的村民看不下去了,直接也参与到竞价当中来,于是他们就得逞了。

下象棋的时候,攻得越凶,防守就越容易被忽视,往往越容易被对手抓住要害一招致命。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面对诱饵,越是有贪念,防备之心就会越弱,距离上当受骗就越近了。

一群演技派的骗子就这样骗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在这里落网了。犹如《小兵张嘎》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别看你们闹得欢,早晚让你们拉青丹!”

能琢磨诈骗的,头脑中一般想法都是比较多的,这类人比抢劫犯、伤害犯更可怕。他们身在看守所里也会开动脑筋、疏通思路,想方设法地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
此谓阴险、狡诈。

比如某日晚上我值班,恰好张保利在打呼噜。他并不是一个经常打呼噜的人,甚至都可以说偶尔才打一次呼噜。
但打呼噜不推就容易被汪洋批评,所以不管打呼噜的是谁,只要汪洋没跟我们打过招呼,谁打呼噜都照推不误。
“你推我干什么,我又没打呼噜!”我推了推正在打呼噜的张保利的腿,他醒后唧唧歪歪道。
“你打呼噜了。”
“滚一边去,我没打!”
我忍着没说话,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开眼界了,自己打呼噜还不承认。
万顺装作没听见。
我在心里“问候”张保利的祖宗,然后就“滚”到别处去了。总之你不打呼噜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他还觉得这事没完。
第二天早晨在放风场,他又开始对我嚷嚷:“你说你个傻子,你来推我干什么,搞得我昨天晚上半夜没睡着。你自己长眼睛看着一点啊,那么晚了大家那么累,打会呼噜怎么了?!”
“汪洋告诉了谁打呼噜就推谁!”
“你个傻子……”
他是趁汪洋不在的时候骂我的,如果汪洋在,他不敢这样狂妄地挑战汪洋定下的规矩。号里的好几个人在场,弄得我很尴尬,我在心里恨透了他这个卑鄙的小人!
“你怎么不揍他?”张保利走后,老寇过来安慰我。
“我不想打架,管教告诉过我,打架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张保利跟汪洋也是一伙的,打完了对我没好处”。
“你越这么忍,别人越欺负你,人善被人欺啊!”老寇道出了其中的本质。
有不少进来的人,都想踩别人一脚,比如万顺,“眼镜”……呆得久了,欺负别人一下,显得自己比别人更厉害、更适应这里的环境,在心理上也能获得短暂的愉悦。
用汪洋的话说,这些人心理都有点变态了。

这次事件让张保利彻底被我拉进了黑名单,从此以后我在眼里就如同没有这个人一样,我希望他的眼里也看不见我,永远。
然而,同在101房,面对各种各样的坏人,我有点躲不胜躲,不久之后,他又对我使了一次阴招,这个等后面再介绍。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这五天应该是生命中最难熬的五天,生死未卜,前途未测,度日如十年。
每天我都会祈祷管教立刻出现在101房门口,喊道:“凌三,收拾东西回家!”
如果是这样,那我肯定头也不回地就离开这里!

好点熬到了第36天,管教总算过来了。
“凌三,提审!”
完了,我心里一沉。
房里也有人在小声嘀咕:“他被批捕了”。因为这个时候,管教过来喊完名字,接下来喊“提审”的,就意味着批捕;喊“收拾东西回家”的,就意味着放人。
没有放,那就是被看守所给收了。

“我们代表检察院,对你执行批捕。”专案组警察一脸严肃地对我说,然后出示了法律文书。
我坐在铁椅子上,身上被钢管固定住,只能说话和签字,还有就是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任何反问,任何辩解,在此时都是毫无用处的。
心如刀割,心火上窜。
我怎么会被批捕?前些天专案组也过来提审过我一次,让我把他们打印好的一个《悔过书》抄写一遍,说抄写完了可以从轻处理,里边也没涉及犯罪的内容啊。

完了,全完了,35天的祈祷,都化为泡影,严酷而漫长的司法程序在等着我!
老寇,你预测和分析的不准啊,但可千万别让张保利那个坏蛋说中,我可不想在监狱里度过十年宝贵时光,我还要回家呢!

5月24日下午15点10分,我被专案组执行逮捕。
签完字、摁完手印,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房里,怎么也想不通会对我处理得如此严重。
“转正了哈?好好呆着吧!”汪洋对我嬉皮笑脸。
我面无表情,跟汪洋要来剃须刀,剃掉了留了半个月、本想等出去的时候再收拾的胡子。

剃完了胡子,我摸了一下毛寸的头发,又看了看脚上的拖鞋、身上的黄马甲,心里清楚,这下算是真的“转正”了,任何幻想都已经破灭了。
我的心里开始嗞嗞地被煎烤着。
大家都在放风场里休息,我独自一个人去了厕所里,蹲下身来,终于控制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绝望了,这下算是绝望了。
这不是做梦,因为我能感觉我的心很疼。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结果,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自由。总之,从现在开始,我得一边接受司法程序的折磨,一边接受101房的折磨。
自由,只有失去之后,才会知道它的可贵。当大家拥有自由、可以自由地做这做那的时候,也许会觉得这都是很正常的,但是一旦失去了自由,每天被限制在固定的场所做固定的事情,与外界失去联系,承受着恶劣环境的折磨的时候,就会知道,自由,真的很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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