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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发表的篇论文:《楹联丛话》的“切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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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0 08:40: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林鑫 于 2016-7-19 11:21 编辑

《楹联丛话》的“切史”观
——简评梁章钜有关“三国楹联”的论述
  
    摘  要:清代梁章钜在其联学巨著《楹联丛话》中记载了不少“三国楹联”。他在联话中,严格地对照楹联用语及表述内容是否符合《三国志》等史书记载的史实,对一副联中稍不合史实的地方都予以辩明指出,并由此判定全联艺术性不高。笔者因此提出对联批评“切史”的概念。
    关键词:切史;楹联丛话;三国楹联;联话
        研究梁章钜联学思想,当然首推《楹联丛话》。 [1]《楹联丛话》以“联话”的形式辑录了我国自宋代以来的各种楹联,是中国楹联文学史上第一部联话著作,也是我国传统文论史上第一部具有理论意义的联话。又据陈继昌《楹联丛话?序》可知“联话”有两个基本要求:即“叙其所缘起”和“附以品题”。所谓“叙其所缘起”就是在辑录楹联作品的基础上简要叙述联语的出处及产生背景、细节,即探求楹联的本事。“附以品题”则主要是对作品进行艺术鉴赏。
纵观《楹联丛话》可以发现,梁氏在书中记载了不少“三国楹联”。何谓“三国楹联”?当然不是指三国时期产生的对联,因为当时还没有对联。根据目前楹联界的普遍看法,一般将用语涉及三国史实、三国文化的对联都可以归入“三国楹联”中。明清两代是对联大普及、大发展时期,同时又是《三国演义》广泛传播,三国文化不断深入人心的时期。这样,三国故事、三国人物自然而然就成为对联经常取材的对象,许多的“三国对联”就在人们读“三国”,评“三国”的过程中涌现出来了。这些对联将三国史实、《三国演义》与其他三国文化现象熔为一炉。[2]它们内容丰富,风格各异,雅俗共赏。因此《楹联丛话》中出现大量三国对联不是偶然的。我们也知道,从古至今,人们对文学作品《三国演义》的熟悉程度要远远超过史学作品《三国志》,这无疑决定了众多“三国楹联”会有意无意地融入《三国演义》中的语言、典故及思想倾向。
    梁氏对联批评核心范畴是“工”、“切”、“雅”。“工”是工整,即作品在形式上应符合对仗、平仄之创作的基本要求。“切”是指在内容上要与所描写的对象相吻合,要切人切事切时切地,具体评论又分为“骈切”、“稳切”、“典切”、“精切”和“切实”等。“切”在《楹联丛话》中出现频率也高于“工”与“雅”。“雅”则是对联创作与评论的最高标准,即在“工”和“切”的基础上对楹联在题材内容、语言、风格等方面要做到典雅、自然等,从而体现出作者的思想境界、修养才华等,“雅”又有“温雅”、“浑雅”、“庄雅”、“大雅”和“雅驯”之说。我们研读梁氏关于“三国楹联”的联话可以发现,他评联时非常注重“史”,严格地对照楹联用语及表述内容是否符合《三国志》等史书记载的史实。对一副联中稍不合史实的地方都予以辩明指出,并由此判定全联艺术性不高。换句话说,他的“切”的标准具体多了一条就是“切史”,否则此联肯定就达不到“雅”的境界。
   《楹联丛话》中“三国楹联”的数量,从魏蜀吴三个国家来看,涉及最多的当是蜀,其次是吴,最少是魏,这无疑是“帝蜀寇魏”正统思想决定的。从描写的三国众多英豪来看,涉及最多的人物当数“义绝”关羽。据统计,书中30余处介绍到关帝庙联。如:
关帝庙联最多,世人皆习用《三国演义》语,殊不雅驯。有集《四书》句者,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最著于时。语似正大,不知帝之好读《春秋》,正史亦无明文,惟裴松之引《江表传》云“公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而已。“学孔子”语亦泛而无当,不得谓之佳联。若“旧官宁改汉;遗恨失吞吴。”又“汉家宫阙来天上;武帝旌旗在眼中。”又“吴宫花草埋幽径;魏国山河半夕阳。”皆集句之浑成者。然先主宫、丞相祠堂未尝不可移用,又不若“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国衣冠拜冕旒”二句较为雅切。又记有一联云:“先武穆而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可包一切扫一切矣。吾乡龚海峰先生有句云:“赫厥声,濯厥灵,无师保如临父母;天所覆,地所载,有血气莫不尊亲。”亦尚非俗调也。[3]
这是书中首次论述关帝庙联。关羽形象的演变从陈寿《三国志》开始,经历了唐代佛教弘扬与普及教义的借用,宋元讲史平话,金元戏曲的舞台表演,最后到《三国演义》的广泛传播,逐渐完成了关羽神圣化。关羽是“忠义”英雄的集中代表,是孔子所提倡的忠、勇、义的楷模。在“孔夫子著《春秋》”基础上,后人产生了“关夫子读《春秋》”。从这段文字我们得出三个信息:第一,梁氏认为关帝庙联虽多但由于习用《三国演义》语,特别不“雅驯”。“雅驯”, 文辞优美,典雅不俗也。笔者统计《楹联丛话》中共有八处明确指出不宜用《三国演义》中的语言。梁氏据史论证关羽无读《春秋》的事实,以此认定这副集联不是佳联。第二,对符合史实和没有加入传说典故的联语就评价相对较高。第三,梁氏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尊蜀汉为正统的。
《楹联丛话》中“三国楹联”涉及数量第二多的人肯定是“智绝”诸葛亮。诸葛武侯的忠贞与智慧千百年来受到不同阶层人士的崇敬,然在全国众多纪念诸葛亮的庙宇中,梁氏很喜欢成都武侯祠楹联,书中就先后三次介绍到成都武侯祠楹联:
    诸葛忠武侯庙有集句一联云:“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君子人与,君子人也;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吾见其人。”又一联云:“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与?”皆能恰称身分,胜读陈承祚史评矣。又有一联云:“伊吕允堪俦,若定指挥,岂仅三分兴霸业;魏吴偏并峙,永怀匡复,犹余两表见臣心。”[4]
   四川成都城外有丞相祠堂,楹联林立。鄂润泉督部联云:“望重南阳,想当年羽扇纶巾,忠贞扶季汉;泽周西蜀,爱此地浣花濯锦,香火拥灵祠。”又蒋砺堂节相联云:“曰宫曰殿,曰幸且曰奔,诗史留题,千古犹存正统;书吴书魏,书汉不书蜀,儒臣特笔,三分岂是偏安。”[5]
成都府城外有诸葛丞相祠,旁有台榭,为大僚饮饯公所。苏鳌石集杜句为楹帖,云:“诸葛大名垂宇宙;元戎小队出郊。”[6]
   如果再加上介绍关帝庙联中“然先主閟宫、丞相祠堂未尝不可移用”一句,那梁氏在整部《楹联丛话》中,就有四次谈到成都武侯祠。究其原因,并非只是成都武侯祠是全国规模最大、名气最大的祭祀诸葛亮等蜀汉人物的场所,更重要的是它展示的文化内容主要是以历史为依据,楹联家题联也是“以史作联”[7],联中没有涉及“桃园结义、草船借箭”等这种传说典故。梁氏除了讲祠内楹联数量多以外,特别对“可托六尺之孤”及“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两联给予了不仅达到“切”的标准,还能超越史评的高度评价。
     他还介绍河南南阳府城楼旧联:“真人白水生文叔;名士青山卧武侯。”梁氏首先评价其“对仗浑成,允称杰构”。“对仗浑成”即不见雕凿的痕迹就达到“工”、“雅”的要求。紧接着却说:“或疑诸葛,应称忠武侯,但曰武侯,恐未尽善。”然后举出“秦之昭襄王,只称昭王”等四个例子,说明诸葛之称武侯,亦是符合常理。[8]与之相对应的联话是梁氏引用苏鳌石对张飞庙楹联的评价:“涿州张桓侯庙联,多状其雄纠语,究属莽夫气象,于尊崇之义未合。“莽夫气象”即不雅,“尊崇之义未合”即不切。然他推崇“使君乃天下英雄,谊同骨肉;寿侯为人中神圣,美并勋名”一联,认为“以先主、关帝两人夹出,恰称身分。”但最后又指出关羽曾封汉寿亭侯,“寿侯”二字简称似未协,尚应酌易也。[9]这些称谓简称的小问题,梁氏都要作出论述,足见其治学是何等仔细。
除成都汉昭烈庙外,全国祭祀刘备的庙宇很少,故《楹联丛话》中没有收录赞颂刘玄德的联句,只不过在介绍其他楹联时共有三次提到安葬刘备的“惠陵”。梁氏还记载了三副题写刘备孙夫人的楹联。首先两副是蟂矶孙夫人祠联:“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空江苹藻祠灵泽;故国松楸梦惠陵。” 蟂矶传说是孙夫人为刘备自杀之处。梁氏认为两联“其妙皆在不著议论,而自然雅切也。”紧接着又将《三国志·蜀书》及注引《汉魏春秋》关于孙夫人记载的共两句话全部引出。最后总结“孙夫人事见于正史者,不过如此。若泛及小说演义,鲜不贻笑大方矣。” [10]
在书这卷中又介绍了湖北石首县绣林山孙夫人祠一联:“锦绣江山,半壁雄心敌吴魏;风云儿女,千秋佳话掩甘糜。”梁氏说:“联句固佳,而甘、糜连用,于古未闻,恐亦涉演义语。”他在这里由“甘糜”一词又马上联想到了《三国演义》。联话形式活泼、短小精悍,故可视为谈论楹联的笔记。孙夫人这位女性无论在历史舞台还是文艺舞台上都不是主角。梁氏随后尽然不惜笔墨用近400字,通过《三国志》之《二主妃子传》、《许麋孙简伊秦传》等来考证昭烈帝眷属有姓氏者,惟甘、穆二皇后,孙、糜二夫人而已。整段联话俨然一篇考据学论文。
由于吴中多周公瑾祠,《楹联丛话》中记载了两副有关周瑜的联语。一是“顾曲有闲情,不碍破曹真事业;饮醇原雅量,偏嫌生亮并英雄。”梁氏认为“既生瑜,何生亮”语出《三国演义》,接着根据《鲁肃传》作了些论证,并推衍到这种情况有如“落凤坡”出自《三国演义》,王渔洋遂有《落凤坡吊庞士元》诗一样。与这副楹联相对应的,他转载了《桃符缀语》所载“大帝君臣同骨肉;小乔夫婿是英雄”一联,认为十四字“落落大方。”[11]
涉及曹魏人物的联,主要在赞颂蜀汉人物时,将曹魏人物作为反面人物写进联中的。如蜀中姜维祠联中提到邓艾:“九伐竟无成,心师武侯,能继祁山六出志;三分不可恃,计诛邓艾,已复阴平一败仇。”梁氏未作任何评论。[12]
     梁氏生活的清嘉庆、道光年间,正是乾嘉学派发展成熟时期,他秉承乾嘉学派重视客观资料,广泛收集资料进行归纳研究,细致专一、锲而不舍等可贵的治学精神。他在“三国楹联”联话表现出来的“切史”思想,具体来讲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梁氏大胆创立了与诗话、词话一脉相承的联话,他在编纂《楹联丛话》时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和高度的责任心,对搜集到的楹联作品寻根溯源、考证真伪、辨正纠误,全书多次用到“考”字。他不轻易相信传说,不迷信权威。比如书的开头就对引用其师纪昀之语谈到楹联的起源,可最后仍然说“但未知其前尚有可考否耳。” [13]他对庙祀联、寿联、挽联、集句联等楹联子类的起源及演变作了进一步的探讨。具体到一副楹联来说,对楹联作者、产生时间与背景、典故出处作了介绍和辨析。整部《楹联丛话》就向我们展示了大量详实可考的对联作品。
    第二:到了清代,多数正统文人从历史的角度,对《三国演义》及其作者大加贬斥。如朴学大师章学诚虽承认罗贯中对历史写法是“七实三虚”,但仍斥作者“最不可训”、“识之谬”、“惑动观者”。[14]而梁氏长期从事三国史的研究,并且系统对其研究的时间要早于楹联。《三国志旁证》是他史学代表作,也是他早期的著作。《三国志旁证》广泛地引用《太平寰宇记》、《后汉书》、《太平御览》等书籍,对历史事件的时间、地点,对古代地理位置、区域范围,对词意典故等都做了详细的疏解和考据,同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可以说,梁氏在“三国楹联”上的种种观点,正是他《三国志》研究思想的一个表现。此外,浙江海宁杨文荪为《三国志旁证》作序时说他“于详略之间,默寓尊蜀抑魏之指。”[15]这与他在联话中表达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梁氏的楹联学思想与三国史研究思想有机结合,《楹联丛话》中体现的“切史”观就可以理解了。而这种“切史”,也是他“切实”理论的组成部分。值得一提的是,梁氏第四子梁恭辰在编著《楹联四话》时,也继承了这一思想。比如华陀庙两联:“未劈曹颅千古恨;曾医关臂一军惊”,“岐黄以外无仁术;汉晋之间有异书。”梁恭辰评道:“时称前联尤佳,余谓‘曹颅、关臂’事皆不见正史,不若后联之大方也。” [16]
     但是,楹联毕竟属于文学。“文学的研究,归根结底是审美的研究。”[17]将原本属于学术范畴的经学考据首先运用到联话中来,孜孜以求于材料事实的考订,而忽略了非史实成分在楹联中具有的美学意蕴,难免会削弱楹联的艺术价值。所以笔者认为梁氏是“过于严谨”。就他的联话自身而言,也根本达不到字字句句都“切史”。比如真实的关羽就不是什么“帝”,可在整部《楹联丛话》中,他没有一处直呼“关羽”,而常言“关帝”。事实证明:无论当时还是后世,梁氏在“三国楹联”方面这一理论并未被广泛接受。长期从事“三国楹联”收集与研究的冯全生先生指出:“数百年来,无论政府首脑,军界要员,还是文坛雅士,艺苑名流,多有突破语必“雅训”,言必正史的偏见,以《三国演义》入联者。”[18]
参考文献:
[1]《楹联丛话》是一套系列著作,它包含了《楹联丛话》十二卷、《楹联续话》四卷、《楹联三话》二卷、《巧对录》八卷及梁章钜第四子梁恭辰的《楹联四话》六卷、《巧对补录》二卷。本文因为主要论梁章钜的观点,故没有涉及梁恭辰的著作。《巧对录》主要是收录工巧的对偶词句,亦没有涉及。
[2]沈伯俊.联说三国·序.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99:4-5.
[3]、[4]《楹联丛话·庙祀上》
[5]、[9]《楹联续话·庙祀》
[6]、[8]《楹联续话·胜迹》
[7]林鑫.浅谈成都武侯祠楹联.诸葛亮与三国文化(四)下册,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1:216.
[10]《楹联丛话·胜迹》
[11]、[12]《楹联丛话·庙祀下》
[13]《楹联丛话·故事》
[14] [清]章学诚:丙辰札记
[15] [清]杨文荪:三国志旁证·序
[16]《楹联四话·名胜庙祀》
[17]周先慎.漫谈治学. 古典文学知识,2009(1):9.
[18]冯全生.《三国》楹联丛谈.古典文学知识,1995(2):95.

拙作载《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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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0 21:51:2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要认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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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1 11:4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后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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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2 21: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林总早晚会成为地方文史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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